梁文道:香港创意产业的末路

——香港文化的边陲处境(二之一)

首先我要申明自己的身分。自从1998年开始,我就为凤凰卫视的谈话节目出任嘉宾主持,现在更是它的时事评论员之一。换句话说,刘长乐是我的雇主。本来以这种身分去评论中信入股亚洲电视的事件是很不合适的,所以我也不打算直接介入有关此事的争论。可是在香港会不会被边缘化的论述背景底下,中信入股亚视的争议却让我有冲动想总结一下多年来的体会和思考,同时探讨另一个更大的课题:香港的文化和创意产业会不会被边缘化?

香港一度是两岸四地里面言论最自由思想最开放的地方,也曾经是整个华人文化圈里的创意产业及媒体工业的中心。关于它的伟大,我有亲身体会。15岁以前,我都在解严前的台湾生活,满脑子尽是国民党政府灌注的忠党爱国思想。只有在回到香港之后,我才有机会读到鲁迅与马克思、钱钟书和顾颉刚,而且还发现了台海两岸皆不可能接触得到的现代中国史。那是种天崩地裂的震撼,是种洗心革面的启蒙经验;正是香港教会了我不要轻信政权,正是香港让我学懂了批判与思考。我相信这段经历是很多在大陆成长,再移民至港的香港人都能明白都能分享的。

因此许多知识分子都对香港寄以厚望,希望它能像从前让王韬创办中国第一份现代日报,让孙中山初识西方社会魅力一样,成为全中国的自由港,推动中国的开放与民主。站在比较实利的角度来说,不少创意产业中人也想把香港的经验和优势打进内地,开辟更广大的市场。

可是,正如目前定居北京的陈冠中所说的:「创意产业特别是媒体,是中国的『开关』行业,一回开,一回关,权在官手,依据的不是市场理性,而是两方面的奇怪结合:意识形态控制与国内产业利益集团的保护主义。所以问题不只是我们有没有决心,或有没有竞争力,而是我们不一定能够有平等机会参与国内的发展。」(<香港文化会否被边缘化>《明报周刊》1957期)近期最佳示例莫过于杜琪峰的电影《黑社会》,明明是杰作,却不能完整地循正轨在大陆放映。商业电影犹是如此,更不用说鼓吹民主的报刊杂志了。看来香港就算再开放再自由,也只能井水不犯河水地独自美丽。

更可怕的是连这份独自美丽的自由也渐渐蒙上了阴影。有些电影人为了迁就内地市场,不敢投入较大的资金去开拍富争议的题材。用不着中资入股,很多媒体就为了更巨大的利益自动缴械,慢慢归边。这阵阴影如斯强大,以至于近年来所有的媒体事件都疑幻疑真地和「言论自由」4个字扯上了边。一时间业界真有风声鹤唳、人心惶惶之惑。

与此同时,我们却目睹整个中国的迅速变化。湖南卫视的《超级女声》平地一声雷,让全香港人见识到了中国娱乐工业的庞大潜力。百度的上市与新浪网带头开辟的名人「博客」风潮,则叫前些年突然IT的豪门新贵无地自容。而一向喜欢把东京伦敦等异国地名套用在自己身上以自高身价的香港人,最近却开始用北京的艺术村「七九八」来命名新开的餐厅,可见北京有多「潮」多「型」。无论从哪一方面看,中国式的增长速度都正在拉开和香港之间的距离。如果说10年前,我们北上珠三角工业带的经理们开始收拾包袱打道回府开的士;现在则是从事广告、娱乐和IT等产业的「创意阶层」(Creative Class)挣扎着在神州大地寻找剩余的机会。

也曾有过一个梦想,或者说是迷思:香港会是世界各国进入中国的窗口。诚然,香港有的是健全的法例、高效且相对公平的市场、廉洁的政府部门。但是我们很难看出对于富有开拓精神和喜欢有趣生活环境的创意阶层来讲,地价高昂和城市面貌日趋平板的香港为何是中国的必然首选。

以《创意阶层的兴起》一书享誉全球的理查德‧佛罗里达(Richard Florida),在其新著《The Flight of Creative Class》中说明为什么像微软这样的大型创意产业要在北京设立地区基地,除了较低的工资水平与海淀区密集的大学和研究机构之外,「北京远不再是文化单一的市镇……伴随着茁壮中的音乐、前卫电影、游戏设计与动画,这个城市正处于文化的前沿地带」。也就是说北京不只是科研人才汇聚的地方,还是个能够吸引其他文化创意人才的有趣城市。

在过去要是有国际级的文化艺术活动巡回东亚,大中华地区的首站一定是香港,上海和北京都要叨香港的光请那些艺团顺道一游。但是从未在中国土地上全版演出的华格纳乐剧《指环》去年却独登北京,而空有全球学习钢琴人均最高比例数字的香港,则有许多乐迷要专程搭机北上朝圣。至于在流行音乐和另类音乐的领域,北京更是成为全球瞩目的新焦点;例如影响深远的德国工业音乐先驱Blixa Bargeld就干脆移居北京,正在学习普通话的他对记者说:「我感觉北京正成为世界的文化中心。」(《音像世界》240期)这都不只是高雅文化小圈子里的现象,而是整个创意文化产业中心成形崛起的前奏。过去的纽约和当红的伦敦与柏林,都是由尖端实验的文艺开始,渐渐拢聚出整个工业流程的人才。在这种情况底下,再说香港是东西文化交汇之地实在是自欺欺人。

眼看着此消彼长的趋势,包括传媒行业在内的香港创意阶层进也不是退亦不行,还要害怕失去自己的特色甚至本土市场,又如何奢谈以文化改变中国?

【来源:明报-笔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