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老人不见了

怎样守住那道隔开人与动物的浅窄红线?怎样避免因为高龄化社会的来临而要再度迫害老人?或许我们得从现在就开始停止迫害长者。

德国作家法兰克.施尔玛赫在他批判现代老人歧视症的著作《玛土撒拉的密谋》里,说了这么一个叫人心酸的故事:一位英国记者发现许多老人在退休后还是不懈地去商店买东西,他们买些甚么呢?健康食品?健身用具?还是药物呢?答案是他们甚么都买。可是第二天,他们又会抱着买回家的东西去店里退货。「此外,在家购物也是他们的乐趣之一,不过,几天之后,他们可能还是原封不动寄回公司。」

为甚么?「因为,退货是他们的乐趣。他们不是因为想买这个货品,而是想在这个消费与物质流动的社会中重新获得参与感,不想因为年老而被消费社会所排除。这种钱—货—钱的『退货循环』不会多花老人一分钱,但却需要时间,但也因为如此,他们又重新获得社会参与感。换句话说,他们也想积极参与经济生活,增加社会接触」。资本主义发展到我们这个时代,消费早就比生产还重要了。

消费不只是推动经济成长的火车头,还是塑造个人与社会最主要的力量。我们买东西不只是为了满足短期的生理需求,还是种表现品味彰显身分甚至塑造人格的行为。在米兰站买回一身LV的手袋皮饰,可以让我在办公室里不用垂头丧气,耳朵挂上一条ipod的耳机线,可以令我与最潮的同学们看齐。除了上学和上班,逛街购物更是现代城巿人最主要的社会活动。

我们在商场里碰到的人肯定要比工作间里的人多得多,我们在超级巿场的收款机前排队会有我是这个社会一分子的实在感受。消费被放大了,它是现代人最具威力的社会活动。

奇怪的是明明40岁以上的人在数字上正要超过40岁以下的一群,但在媒体和广告上面,中年人却几乎是不存在的,更不用说老人了。大部分的消费品假设他们的用家是年轻人(服装是最好的例子),大部分的电视剧也都以年轻偶像为主角。老人基本上是看不见的。

虽然已有许多人呼吁退休年限要往后拉,要把老年人重新纳入生产的链条(英国的《经济学人》在上个月才以此为封面专题);但是在消费的网络,和这张大网撑起的影像宇宙里,老人还是隐形的。

当今世上的一切美好尽在影像,而老人只能存在于影像以外一列固定的偏见和传达这些偏见的语言之中了;例如:「老」不死、「老」混蛋、「老」巫婆……这样的条件和境况会削弱长者的道德地位,让他们羞愧、自卑甚至嫌自己活得太长。

当那想把老人生命换算成经济成本的可怕一天终于降临,又有谁能听见他们的声音,看见他们的面容呢?

【来源:都市日报-兵器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