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罄竹难书杜正胜

陈水扁果然是民选总统,懂得作秀,每年的就职纪念日都要做一天「志工」(也就是香港人所说的「义工」)。今年他去沙滩捡垃圾,看见记者就感慨:「台湾志工在世界各地做很多好事,感人的事迹罄竹难书」。大伙们听了可傻了眼,因为「罄竹难书」向来都是负面的意思,指的要不是一个人罪孽深重,即使砍尽竹子杀青成篙,亦难以尽书;就是身逢乱世,灾异之象太过频仍,根本记录不完。如今陈水扁竟用「罄竹难书」来形容「很多好事」,岂不贻笑大方?

然后台湾的教育部长杜正胜出来护驾,硬把「罄竹难书」解成十分中性的「事情多得写也写不完」,还搬出《吕氏春秋》说明其原意果然如此,只是随着历史的演变才化成了贬词。

杜正胜自从出仕以来,就没停过出事,被认为是台湾历史上最惹争议的教育部长。那许多的骂战和笑话,我都在心里替他暗暗解释,觉得这一桩是他的性格太好斗,那一回多半是无心之失。只有到了这次,除了献媚以外,我就再也想不出更好的解释了。就算杜正胜提出的是确切原解,但正如他所说的,「罄竹难书」的负面意义早已是后人共识。要我们相信陈水扁读过《吕氏春秋》,而且记得「罄竹难书」一语是源出于此,还要在海滩上收拾完垃圾之后就能随口端正地使用这个词的原意对记者说话,难度未免太高。

我是杜正胜的长期读者,几乎每一本他写的书我都购藏;其博闻广识,其独到洞见,我相信是每个学中国上古史的人都不能不佩服的。如果说他和大陆学界有什么过不去的话,那就是从一开始杜正胜就反对用僵化的马克思主义史观去解释中国古史,比方把商周说成是个完全的奴隶社会,贵族之外莫非农奴。杜正胜很努力地发掘庶民的积极作用,指出所谓的农奴阶层,其实不乏自由的「国人」。历史并非王公贵族的家谱而已,被淹没的百姓可能更加重要。杜正胜为了拼贴出这些平民的面目,大量使用考古数据和社会科学的方法,又精密地解读基本上不把他们当主角的文献,结果真可谓洋洋大观,一新耳目。

还记得读他那本砖头般的大书《古代社会与国家》,里面谈到周武王伐纣,也是令我大开眼界。后世总以为商纣王是个无恶不作的昏君,杀人如麻,《尚书》里的〈牧誓〉就说他「暴虐百姓」。其实「百姓」不是今天所谓的平民老百姓,而是殷商各世家大族的族长。换句话说,周武王不只是吊民伐罪,而且是想离间商人巨头,让他们觉得自己的主子对他们不住,好倒向正要东侵的周人。所谓商纣之罪,主要罪在没好好对待自己人。反观后世奉为圣君的周武王攻入朝歌之后,先朝纣王尸体射箭,再胡砍乱劈,且割下首级悬于旗杆。至于战场上割回来的耳朵,则带回周都南门陈列,其数不知多少。而朝歌城的大火足足烧了一百零七天,城外牧野血流成河,惨烈非常。

但周人到底是胜利者,历史是他们完成的。野心勃勃的文武二王于是成为承天命的圣德明君,纣王的罪状就越来越多越来越深了。历史不是一成不变的,数据多寡,可以决定它的周详与否;立场左右,可以解释出截然互异的面目。问题只是数据齐全的杜正胜如今站在什么立场,陈水扁又是不是最终的胜者呢?

【来源:苹果日报-牛棚读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