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心物不二说足球

到底是世界杯的月份,请原谅我这么一连好几个礼拜地说足球。检阅一下我介绍过和还没介绍的足球书,竟然没有一本是中文的。为什么?

且迂回地从一本与足球无关的书说起,华康(Loic Wacquant)的《身体与灵魂》(Body and Soul)。这位华康教授是法国已故社会学大师布狄尔的门人,也是他晚年亲密的合作伙伴。关于社会学,布狄尔有句名言:「社会学是一种搏击运动」。华康认真看待师傅这句话,抓紧吃透,真的学习拳击,在芝加哥大学附近低下阶层常去的一家俱乐部里打拳多年。

华康的原意是想用民族志的方法去研究芝加哥城的街角社会,想拿点第一手的材料第一身的体验。然而,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于是他操着有口音的英文,挂着古怪的姓名,带着突兀的白人相貌;跑去拜一个叫做Dee Dee Armour的老牌教练为师,天天和来自三山五岳的非裔美籍弟兄们练拳。不料几年下来,愈打愈好,愈打愈上瘾,最后竟来到了一个人生关口:到底是全身投入,成为职业拳手好呢?还是继续留在地位崇高的芝加哥大学,过那教书赶论文四处开学术会议的日子?为了此事,他还咨询过老师布狄尔的意见。这是一个搞民族志研究的人类学家的典型危机,为了了解研究对象,你不得不移情投入;但是太过投入成了对象的一部份,却又回不来退不出了。

结果华康还是回来了,并以他非凡的厚底子完成了这部当代民族志的经典,运动社会学的示范。读这本书真是过瘾,不只分析细致,让读者看到当代美国都市底层的方方面面;而且内容「拳拳到肉」,简直能令人感到汗迹和挨揍的痛楚。看书里的照片,见到这位国际知名的学者在擂台上含着牙套摆招式的狠样子,真是叫人打从心底拜服。当他的学生实在不能大意无礼。

说回足球,我相信不管是小说散文,科学研究还是社会分析,只要你谈的是足球,你就得热情投入;否则再怎么耍嘴皮,出来的东西就是搔不到痒处。不一定要像华康这样,下场踢球踢得差点变成职业球员,但起码得是个重度球迷,每逢赛事必然熬夜观战,然后第二天顶着双熊猫眼见人。这样子写出来的东西才有球场的草香味,沁人心肺。

这么一来,华文出版里就已经可以把台湾踢出局了,因为足球在台湾不成气候,有杨照这等作家大谈棒球,但没有同等功力的足球迷显功夫。至于大陆,虽然球迷众多,而且不乏上好的球评人和喜欢足球的好作家;可是不知何故,偏偏没有什么够份量的足球书写,多的是炒作明星的跟风之作。

当然,并非只要是球迷就一定写得出绝妙的足球文字。最好能像华康这般,既然要用一种运动洞悟人生,就必须同时沉浸心身于其中,还有理智聪明的大脑出其外。

数来数去,惟有香港出现过符合这种标准的著作。一本是四、五年前的《我们的足球场》,几位作者都是病征严重的球迷,而且还能调动社会学和文化研究的武器,组成一支有前有后,情绪强烈,智商很高的队伍。另一本则是马岳去年推出的《教授足球》,其副题「以治学态度睇波」已经清清楚楚地说明了这是部什么样的著作。在大学教政治学的马教授写的这本书,少不免要谈一下足球的地域政治史。但最好看的其实是他严谨解析足球阵式的本事,外行人看了绝对可以学几句在世界杯期间卖弄;至于资深球迷嘛,谁会服气谁呢?

【来源:苹果日报-牛棚读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