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世界杯的高潮与人生的平凡

看球赛的时候就是垃圾零食吃得最多的时候,看世界杯的这一个月就是垃圾零食四年一度的洪水暴涨期了。

最近这段日子,晚上路过一些还算不错的餐厅,真为它们难过,东西不是不好,但店里就是没人。食客都哪里去了呢?当然是在家里啃薯片,或者到酒吧剥花生去了。大部分这些球迷当正餐的食物都不能算是食物,只不过是种饱和脂肪和大量的盐巴组成的物质罢了。然而,就是为了世界杯,我们放弃了厨师们的手艺,却放开怀抱地奔向这堆包装不同但内容其实一样的荒谬物质。

我认识一些朋友对世界杯和看世界杯时吃的零嘴都是严阵以待,毫不松懈。一方面先仔细钻研各式各类的备战指南,熟记各队队员资料,分析出线走势,好在友侪面前充专家,侃侃而谈。另一方面则趁着下班或周末,东奔西跑,去么凤买南乳肉和凉果,再到陈意斋搜购扎蹄,务求网罗顶级零嘴,配合顶级赛事。

真是无聊,想用最美味最讲究的零嘴来度过这一个月的,必定不懂欣赏球赛的真谛。看球赛,焦点只有一个,那就是电视机。食物必要,但又是绝对的配角,不能喧宾夺主。这个道理就跟我们去婚宴一样,主人家或者会透过材料的丰盛摆面子显阔气,可是当客人的却往往不会预期有顿精致得可以细品的晚饭,使得所谓的「饮菜」变成了可能贵价但吃起来平凡的饭菜的同义词,全无惊喜。

不妨想象一下,如果相约到朋友家里看深夜球赛,他竟然准备了鹅肝多士、淡水小龙虾冻食甚至生蚝与鱼子酱,这是多么尴尬的情况?看到守门员一个精彩扑救的时候,我们是该赞叹这位龙门的神技;还是一边手上忙着剥虾壳,一边嘴里流水流油地对表扬主人家的手艺了得,菲佣买嘢有眼光呢?准备这种世界杯大餐的家伙要不是想令客人难受,就是存心自讨没趣。

有天夜里听到电台节目主持人呼吁大家来电提供既健康又好吃的世界杯零嘴秘方,一个听众介绍焗苹果,主持人立刻静了一下。那人还接着说方法其实很简单,只要提前一个多小时洗好切件放进焗炉调慢火就行了。结果节目主持乐歪了,我听着听着也忍不住大笑起来。要知道世界杯零食千万不能复杂,不只吃的方法不烦人,准备的时间也不可太长,最好是看球看到一半,想塞点东西入嘴的时候,随手就有、张口就嚼。因此任何士多、便利店和超级市场都买得到的花生和薯片才是最佳选择,廉价、方便而且味道没性格不突出。

零食有两种:一种是用在无聊的日子里,看花赏鱼、晒晒太阳的时候,消遣永尽。得用手细致地东剥西弄,不怕费一点工夫才尝那一口短暂的滋味。这种零食必须有格调有美味,例如菱角、例如现烤乌鱼子,因为它可能是一整个下午唯一不让人发呆的提神丹。

另一种零嘴正好相反,要甘于当配角,口味单调,同时又能引人上瘾,无意识地一口接着一口地吞。例如看球时吃的锡纸包装薯片,或者电影院必备的爆谷,它们实在是很平凡的东西,没有变化只有重复,但不知道为甚么我们就是注定要停不了地一直吃下去,直到消耗殆尽;犹如我们不得不过但又乏味庸碌的人生。四年一度的世界杯和偶尔一场的好电影,就是这可怜生命的小小高潮了。在这样的高潮时刻,平凡的零食恰好对比出高潮的难能可贵,同时又提醒了我们那个乏味生活的存在。很快,我们都会回到日常。

【来源:饮食男女-味觉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