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守门员的思考

今天晚上,我们就会看到这一届世界杯的终局,意大利和法国的决战,两支以防守见称的队伍,他们会不会赛至加时?他们要不要用射12码来一决胜负呢?如果真的要以射12码的方式来结束今年的世界杯,两支球队的守门员就会成为全晚的焦点了。守门员,永远穿着1号球衣的那个人,在整场比赛里都不大可能是一般球迷注意的角色。除了当球被射进门网里的那一刻,我们才看到这个球衣颜色与众不同的人,无奈沮丧,低头拾出致败的那一颗球。又有在12码罚球这种球迷们最痛恨的场面出现的时候,守门员才有了名正言顺当英雄的机会。只是他们往往未必成功,通常失败。

守门员的命运,使他很容易成为一种哲学思考的象征或者文学想象的喻示。我们还能想起许多当过守门员的人物,并且将他们的一生和这个岗位联系起来,例如卡缪、纳博可夫、哲古华拉与前教宗若望.保禄二世。卡缪的故事比较有名,他甚至曾经自述:「一切人生的道德与责任,我皆学自足球」。纳博卡夫也写过守门员,但更值得注意的是他的另一种著名爱好:收集蝴蝶标本。我曾见过一张他俯身持着捕虫网,作势欲扑向镜头的照片。比起守门员只能站在网前守候,主动用捕虫网扑击蝴蝶,满足感是否来得更强烈?何况在前者而言,球进了网犹如极刑;对后者而言,蝴蝶进网则意味着自己才是那个刽子手。

说回今晚的比赛,法国的巴夫斯比较令人担心,因为他常在关键时刻失手。更糟的是,他的注意力不够集中。一个守门员的大忌就是精神涣散,偏偏守门员这个位置是很容易失去注意力的,毕竟他是唯一一个不用在场上跑动的球员。

关于这种状态,彼得.汉克(Peter Handke)曾经在《守门员的焦虑》(原名《足球的守门员面对十二码罚球的焦虑》)里写得非常精细。奥地利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耶利内克曾认为彼得.汉克是比她自己更有资格领奖的作家,这本书或许就是证据。它出版于荒谬文学仍未退潮的上世纪六十年代,也被作者的老友温.韦达斯拍成电影,很多人都将它归类为「存在主义小说」。其实它跟卡缪的《异乡人》的确有相似的地方,都有一个无缘无故杀了人的主角,都是去了异乡作客,情节推动得同样缓慢而且不可理喻。可是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是一致的了。

《守门员的焦虑》更着重的是一种独特的注意力偏差现象。曾经是著名守门员的主角布洛希,沦落为兼职水电工人,甚至在小说的一开头就陷入了被解雇的局面。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几乎没有什么是对的。他杀了一个和他刚过完一夜情的电影售票员,没有理由;然后跑到一个边境小镇,也不清楚是否为了避祸。最令读者叹为观止的,不是情节的荒谬,而是他的观察与认知细致到了一个荒谬的地步。彼得.汉克巨细无遗地写出布洛希注意力所及的细节:酒吧点唱机里唱片的数目,新上蜡的地板木条等等。布洛希甚至更退一步地自觉到这种病态的注意力本身,他渐渐失却了直接感知事物的能力,除非先想出所有他看到的东西的名字。到了最后,他的世界一切皆为文字。与其说这是部现代生活意义匮乏的隐喻,倒不如说彼得.汉克在探讨人类认知能力的消失过程。就像骑单车,你越是想思考骑车的物理机制,你越容易摔跤;同样地,你越是要反思自己认知世界的可能条件,你越容易迷失。

只有到了书末,才有足球赛事,而且是个十二码。布洛希以自己的经验评述射十二码的规律,然而他的预测落空了。一个想得太多的球员,注定是失败的。

【来源:苹果日报-牛棚读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