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没有共主只有多元?(民粹与民主‧二之一)

这么多年以来,香港的反对运动和民主运动出过几位「精神领袖」,例如司徒华、「民主之父」李柱铭、陈日君枢机,以及呼之欲出的泛民主派新「共主」陈方安生。但是这几位精神领袖要不是无法下场实际操作起整个反对运动的组织,就是虽有这种尝试,但一试就陷入了运动内部分歧的困境。比方说司徒华先生,在他仍活跃于立法会和街头运动的年代,许多反对运动的基层组织就很不满他的「独裁」作风。反而他今天从第一道火线退下,升上了神台,却赢得了各方面的尊重。

同样的景况,同样的命运,或许也会等待着陈方安生。她一天不提出明确的个人政治目标,拿不出一份具体的政治纲领,她都可以继续徘徊在这么一个神话般的精神层面。但只要她真的宣布要参选特首,并且抛出了完整的政纲,她就很难摆平反对运动中多样而纷歧的立场,甚至还会造成已存裂痕的进一步扩大。

另一方面,香港的反对运动与民主运动又长期沵漫着一种不信任任何「共主」甚至「共同纲领」的情绪,尤其是在基层民间组织的层面上。且以「民间人权阵线」和它所发动的七一大游行为例。打从一开始,「民间人权阵线」就是个相当松散的联盟。所以松散,是为了尊重多元,尊重歧异,否则又如何叫一些同志团体和「天主教正义和平委员会」共存?因此七一大游行注定是场众声喧哗的嘉年华,只不过在组织者的眼中,这不是缺点,而是好事。

于是历年七一游行的另一个焦点就是它会不会给人骑劫?给谁骑劫了?对于「骑劫」的恐惧,其实就是种对于「共同」的恐惧;怕的不是「人权」与「民主」这等很抽象很有诠释空间的共同理念,而是更窄更具体的议题凌驾了所有不同的诉求;怕的是喜欢打造共识的政党以及任何一位明星般的共主。因此当陈方安生今年高调宣布参加游行之后,民阵的反应才会如此淡漠。

没有实质的共主,只有精神上的领袖;与推崇公民社会的多元和差异,其实是一块铜币的两面。这个现象很正常,却也可以是个很大的问题;说它正常,是因为这种差异与团结的矛盾是政治的常态,总有人会骂其他人太松散,也说有人会指摘其他人霸道;说它是个问题,是因为它关系到了香港民主运动和反对运动的下一步走向。这个现象和民粹主义的本质有直接的联系。

有人批评香港当前的民主运动只不过是在鼓吹民粹主义,「只问支持你的人多还是支持我的人多,这与黑社会『晒马』一丁点分别都没有」(见刘乃强〈什么是「公民社会」〉,《信报》2006年7月11日)。也有人指摘现在的曾荫权政府只会搞讨好的小动作骗骗市民,一样是种民粹主义。两种批评所针对的目标截然相反,但都用上了「民粹主义」这个很负面的概念。民粹主义坏就坏在它诉诸人民的感性而非理性,召唤的是直觉情感而非深思熟虑。它还假设人民是没什么大脑的,很容易被欺骗愚弄。所以纵观各国政坛,无论左右,无论激进还是保守,只要对手享有高度民意支持或者口口声要为人民服务打拼,都就可以把他批做「民粹主义」。

其实我们不需要太过担心民粹主义,反而应该认识民粹主义的本质。然后我们才能理解民主运动与反对运动为何会一直卡在要不要共主、有没有共识这一类老问题上头;然后我们才能发现政府与保守势力怎样趁着这个机会吸纳反对派的诉求,强化自己的实力基础。

【来源:明报-笔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