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讲金定系讲心

让我们先从一个小故事说起。何特兹博士是研究钩虫的专家,这种小虫会寄生在人的体内,一边吸取宿主的生命一边传播病菌,是肆虐热带地区的灾祸之一,每年杀人以十万计。

何特兹以毕生之力研究出一种或许可以对付牠的疫苗,但就是找不到药厂愿意测试,他只好抛开做了二十年的工夫,心灰意冷地跑到美国爱荷华州的一个小城当医生。另一位人物,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蔡森博士,他的课题是另一种非洲常见的疾病—肺结核。有一回他无意中发现知名的德国大药厂拜耳正在开发一种医治肺炎的新药,遂跟他们讨来研究。可是拜耳发现这个学者的目的不是协助自己精进新药,而是探讨将之用在治疗肺结核上面的可能性,于是就连他的电话都不愿回复了。

像虫和肺结核这样的疾病,在发达国家看来是属于十九世纪的传说,但在第三世界它们却是恶名昭彰的杀人凶手。可是,尽管有那么多的人需要药物,各大药厂还是不愿投资分毫去研究开发。理由简单,那些快死的病人太穷了,不如把注意力放在可以让富裕国家的男人性生活更美妙的「伟哥」来得有利。著名的医学期刊《刺针》在五月份发表了一份报告,指出1975年到2004年间开发出来的1556种药物里,只有百分之一用在那些影响数十亿人存亡的「被忽略疾病」。

好在有「比尔及默林达盖茨基金会」这个本来就是全球最大的慈善基金会,何特兹跟蔡森都得到了巨额资助,可以着手进行昂贵费时的药物实验,何特兹更成立了小型公司研发生产他的疫苗。在他写给比尔.盖茨的拨款申请书里,何特兹甚至明言「这是宗保证亏本的生意」。这个基金会已经成为全世界专研「被忽略疾病」的学者们最大的希望,因为世界首富的目标是协助第三世界的贫民都能过上更健康的生活之上;他不只决定将在两年后全身投入基金会的工作,甚至誓言要把绝大部分的私人财富也投到这个基金会里。

世界上最有钱的两个人连手从事这么伟大的壮举,表面看来是件带有玫瑰颜色的浪漫故事,但只要稍作分析,就能看出它其实道出了现代资本主义体制的深层矛盾。说回那些大药厂,有无数人谴责他们不顾人命唯利是图,或者套用一个比较时髦的说法,这是不负「企业社会责任」。可是,甚么叫做企业的责任呢?新自由主义的精神教父佛利明说得明白:「企业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为股东牟取利润」。假如这些药厂都很有良心,他们的生意还会好吗?他们的股价能不跌吗?根据市场经济的基本逻辑,不赚钱的生意是不会有人做的,所以每年有五十三万最贫穷的人死于「被忽略的疾病」实在是件很无奈但又「自然」的事。如今有些大善人愿意干这赔本的好事,但这是市场经济本身的「道德基础」所致吗?难道比尔.盖茨在经营微软的时候首先想的是社会责任?难道毕菲特在选择收购对像的时候考虑的不是它为股东牟取利润的能力?

【来源:都市日报-兵器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