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沿街叫卖的作者

香港书展的出现和壮大,已经扭曲了传说出版市场的生态。比如说七月本非出书旺季,但是为了这个一年一度的超级零售摊,全香港的出版社都全力印书,务求赶及在书展前储够足量的新书赚它一笔。

然后我们就会看到一些有地盘的专栏作家,趁机在自己的文章里预告新书内容,狠一点甚至公布自己出版商的摊位数字,叫读者届时一定要捧场见面,好营造人满为患的气势。另一种现象是明星和名人们出书会被媒体称为「变身才子/才女」,似乎有才与否的标准不在歌唱得有多好,戏演得有多精采,而在于有没有著作。

只要出书,也别管是甚么书,一位电视演员就顿成「才女」了,起码在这本书成为话题的一个礼拜之内。从这种特异的情形来看,香港实在是个非常崇拜书的城市;唱片卖得再多,粉丝叫得再猛,都及不上一部著作来得肯定与尊严。

又由于一般费神垂注书籍的媒体也在这时候辟版介绍书展和值得留意的产品。所以凡有新进作家拟好了出版计划,出版商都会劝他要把握这段日子,可别错过了打响名堂的良辰吉日。

整个状态热闹得就像赶集,大伙们一驴车一驴车地朝集市出发。沙土飞扬,吆喝连天;而我们,都是沿街叫卖的作者。

有哪一个写文章的人没想过出书呢?十几年前当我的稿子初现地报端,我就想着要出一本自己的书。时月渐远,这种欲念竟然日渐冲淡,到了最后甚至成为一种负担。每当朋友问起:「你怎么还不出书?」又或者语带同情地提议要为我出版,我都要找不同的借口推拒。

其实,一直困扰我的问题就是想不到出书的理由。首先,我写的东西绝大部分都是评论,而评论则是时空限制特别强的文体,一旦时过境迁,就再也没有抽空存活的必要了。其二,我总为报刊写作,每一篇文字所设的都是一群特定的读者;我很难想象要是换了对象,它们还能剩下多大的效用。再说世上好书如此之多,我辈难道不该鼓励人家多看更了不起的著作,而不是把时间虚耗在自己弄出来的东西上吗?可是有朋友说这种念头最要不得,表面自卑实则自大,下意识里想的肯定是不出则已,一出必成巨著,所以老是延宕推托。

他们认为,书的价值不由作者自己决定,读者才是最后的判官。感谢他,毫不留情地替我解脱了酷腐之人的自恋情结。好,我就在今年的书展出我的第一本书,要赶集就大伙一块儿上。一不做二不休,我还要加上沿街叫卖的行列,例如写这篇广告。

【来源:都市日报-兵器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