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再见,书展。再见。

我以为自己见多识广,这半辈子主持过、主讲过、参加过的论坛讲座不计其数,从早期的飞扬炫耀直到今天自甘旁观,已经没甚么是没见过的了。除了疲倦,只有熟练,一切行礼如仪。

但是在这一届香港书展的第四天,星期六晚上的七点钟,我替台湾作家苏伟贞主持讲座,却震动几至不自控地流泪。彼岸的评论家说苏的新著《时光队伍》是她的「本命写作」,一本耗尽了全身力气,穷尽了一位说家想象力的悼亡书。她的丈夫张德模三年前因癌症去世,她在今年的七月出了这本书留住他的人格,并且为他调动和创造出一整支旅群,与他同行,背向在生者,往航最后的旅程。

书的第一句话是这样的︰「张德模,这次出发没有你。」然后︰「因为你的烟瘾,多年来,航程超过五小时的旅游地全不考虑,旅途受限,没问题,我们自己创造路线,西进大陆。二○○三年八月你因食道癌住进医院到去世,六个月,随着你的离开,原本以为关闭了的这条路线,却带我一遍遍地回到你的生命之旅,以你作原型,我为你写了一本小说,《时光队伍》。卡尔维诺写《看不见的城市》,所有被描述的城市都是威尼斯,他说︰『我提到其他城市时,我已经一点一点地失去她。』我实写你,虚构看不见的流浪队伍,同样看着你渐次往更远更深处隐去,那样的重重失落,我已经完全不想抵抗。命都拿去了,也就无所谓失不失去。」

「命都拿去了,也就无所谓失不失去。」来听讲座的读者不多,但大都晓得这是怎么回事。于是我们继续听苏伟贞温柔镇定地说︰「我们都不信死后的世界。曾经约定,谁要是先走,而果然有魂,就回来报个信,通知一下。方法是在对方的脚底搔痒。所以直到如今我还会把脚伸出被子,心想,张德模,不要背约呀。」全场屏息,听一位作家在最私己的现实与虚构之间,于死生二界往复徘徊。然后我对她说︰「祭神如神在。」中国人的这个「如」字用得真巧。

我曾问过苏伟贞,以后还写得出东西吗?她也不肯定,「或许这是我最后一部小说了。」

书展还有另一个朋友的新书推出,林夕的《林夕三百首》。大家都知道林夕有忧郁症,大家也都好奇他怎么还能写下去。他不是香港流行音乐工业的一部分,他就是流行音乐工业本身,一座吞吐忧郁灵魂的工厂。且看为王菲写的《暗涌》︰「就算天空再深,看不出裂痕;眉头,仍聚满密云。就算一屋暗灯,照不穿我身,仍可反映你心。让这口烟跳升,我身躯下沉,曾多么想多么想贴近,你的心和眼口和耳亦没缘份,我都捉不紧。害怕悲剧重演,我的命中命中,越美丽的东西我越不可碰。历史在重演,这么繁嚣城中,没理由,相恋可以没有暗涌。其实我再去爱惜你又有何用,难道这次我抱紧你未必落空?仍静候着你说我别错用神,甚么我都有预感。然后睁不开两眼,看命运光临;然后天空又再涌起密云。」要甚么样的工厂,才能生产出这样的歌词?

曾经有俊秀的人问我美丽与苍老的问题。我当时没有也不敢告诉他的,是美丽可怕,确实不可轻易触碰。也是今年香港书展面世的一本新书,《由于男人都不在了》(En l’absence des hommes),作者菲利普.贝松(Philippe Besson),最近才在电影《偷拍》里亮相的法国才子。讲的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男人们都上战场去了,十六岁的主角却在后方和大文豪马塞尔.普鲁斯特邂逅。

一开始是个上流社会的派对,两人彼此的勾引游戏。四十五岁的文豪被人簇拥,渴望听他说出一句充满智慧,值得回味再三的言语。但他的目光却一直没离开过这位少年,「黑头发,杏仁模样的绿眼睛,女孩子般姣好的肌肤。」在场的每个人都认识普鲁斯特,当然。但他竟向第一次见面的少年自我介绍:「我叫马塞尔。」少年高兴,喜他不报全名,显得没有架子,十分亲切。可是少年同时也明白︰「当然,你是故意的。」在几句最平凡不过的寒暄里,《追忆逝水年华》的作者,那位最精细最敏感的艺术家与十六岁的美少年交手,试探,相互猜度对方的用心……

是甚么使得一位不过十六岁的男孩吸引住了普鲁斯特,甚至与他平起平坐,不分轩轾?是他的美貌。一个美丽至极的人必定见过人间所有的谄媚与心计,了解一切可能的手段和交易。所以当他到了十六岁那一年,其实已经有四十五岁那么老了。而且在他眼前,众生莫不阴暗,他不知童真,也不信单纯,所以美丽是危险的。所以普鲁斯特喜欢的,不只是容貌,或许还有这种世故与危险。

然而,美丽的人又必将经历美丽的消退。自他年轻的时候,他就有预感,那些曾经围绕身边恍若飞虫的人群必将离去,转向另一头动物的新鲜尸体。何等残酷又何等苍凉,他怎能不老?

或曰,其人犹如焰火,必以瓶供,远观其盛放如花,至于熄灭,不可触碰,不得直视。如是我闻,却屡屡犯禁,破瓶取火。乃退肤削骨,肉成泥,血化烟,遍体焚尽。方知色不异空,空不异色,咄!无非一具臭皮囊。善哉。

然后我放下了麦克风,离开演讲厅,回到自己出版社的摊位,预备拿起另一管麦克风,像在市场一样地嘶吼叫卖。突然,多年不见的旧人出现了,生涩寒喧。我认识了左边是她的丈夫,右边是她的孩子。她还要小孩打招呼︰「快叫叔叔!」我们甚至交换名片。然后,人堆中有照相机的闪光,我听见有人在喊︰「是梁文道。」我对她说︰「对不起,今天人真多。」她也笑︰「是啊,你一定很忙。」

挤进摊位,脱下外套,我握紧麦克风,与搭档开始又一场的表演,想要截住书展那五十万的人流。我是一家出版社的社长,我是沿街叫卖的作者,我是恬不知耻的卖艺文人。做了那么多年的节目,那么多年的街头演讲,我知道如何控制声线掌握节奏,怎样以眼神扫视站立的人群,说到那一句话应该稍微停顿,好营造最大的效果。

我看见他们一家,笑着望我,然后在五十万人之中被推得渐行渐远,终于在下一条巷子的转角处消失。她在挥手吗?她的嘴形似乎在说些什么?我应该说再见,那一切过去与未来的,该来的与不该来的,「再见了!」但是,我说了一个笑话,哄堂大笑,大家真的过来买书,而且索取签名。拍档与我相视一笑,都算满意。

【来源:《我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