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饭后口气的焦虑

用美食美酒去灌晕异性,让他堕入情网,在英文里面有个专有词汇,叫做wine and dine。上交友心得论坛和色情网站,有时候你会发现那些缺德鬼十分直接地炫耀:「I wine and dine her!」连文法都顾不着了,其兽性也彰彰,餐桌上的种种礼仪与酒食无非外衣。

其实把一顿饭当作约会的重心,尤其是想要有下文的那种约会,是矛盾重重甚至危机四伏的。首先如果吃得太饱喝得太多,腹大便便,行动起来肚皮砰砰作响,别管对方,难道自己听了就不会觉得煞风景吗?再来说说酒的作用,人人都以为酒能乱性,不欲胡涂地干了那包后悔的事,切忌饮酒。原因自是酒精有松弛神经的奇效,可懈心防。但是医家早有研究,许多报告都指出男性的性能力很容易被酒精影响,不是越喝越猛,而是越饮越糟,一不小心松弛过度就欲振乏力了。

最后,我们谈点令人尴尬的问题:口臭。「口臭」这回事实在太过可怕,以至于不要说闻,就连听到和看见这两个字都会令人受不了。所以现在文明一点的说法都管它叫「口气」,那个「臭」字真是避之犹恐不及。让我们想象一下,一餐饭吃下来,又酒又肉再加甜品咖啡,集合了多种食物的气味与渣滓之后,嘴里会是甚么滋味?谁想湿吻我说他是勇士。吃的要是川菜、泰菜或咖喱,或许还可以,因为大家虽然满口辛辣异味,但双方的味觉嗅觉都暂告麻痹失效,不闻其臭。

智利作家阿言德(Isabel Allende)在她那本脍炙人口的《春膳》里曾经说过:「扑灭欲火,最万无一失是口臭(这种事没法子用比较委婉的方式表达)。古时候,牙齿的毛病都无药可医;十五岁以上的少女或男子,不论多么出身高贵,美名在外,都少不得一口烂牙、牙龈发炎。很多被认为是催情食品的东西,实际上不过是芳香剂、收敛剂或消炎剂。」这个道理就和法兰西古典王朝时期的贵族用香油洒遍地板,以香水喷满全身一样;因为当时的房舍底下总是充满秽物污水,其臭难当,而洗澡又是种偶一为之的非常举动。

其实到了现代,我们对付饭后口气的方法也是应用同样的原理。不是彻底清除它,而是用另一种更强烈但也更怡人的气味来遮盖它。比如说韩国餐馆埋单时随账单附上的口香糖,和印度餐厅门口盛载香料的小圆钵,这都是重整口腔内化学作用的方法。

我们还得用一个历史的眼光来看口气的问题。所谓口气的定义和大家对它的接受程度,是随时代而变迁的。古人能够容忍的范围肯定要比现代大得多,因为他们对自身的敏感和对羞耻的感知皆不如今人细密严格。关于口气的焦虑其实是种自我的不确定,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口气,也不知道自己何时产生口气,更不知道人家闻不闻得到,这一切都在动摇着自信。万一有口气,那肯定是件值得羞耻自卑的事。而所有耻感,皆与人我之界相关;例如在自己的房里更衣是自然的,但被迫在公共场合脱衣服则是无地自容的丑事。口气的关键正正在于别人是否感觉得到?那条他人与自我的界限是否稳当,无法逾越?

现代人最是注重私隐,关怀自己的私人领域。偏偏我们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他者,无时无刻地监视着自己,审查着自己的行为得当与否。因此我们极度担心自己的口气是否「清新」,接受漱口水和口香糖广告的教导,认为那些化工产品带来的气味就叫做「清新香味」,而且是最合乎规范的,口中唯一应该拥有的气味。要是有一刻口气不「清新」,别人就有可能发现,自己就十分可耻了。所以有那么多人自觉或不自觉地上了瘾,无时无刻地嚼着口香糖。他们都忘了,所谓的「清新」并非没有口气,它本身就是一种口气。纯净无味的嘴巴,这个世上并不存在。

【来源:饮食男女-味觉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