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人类的命运之歌

典型的葡萄牙法多,应该是这样子演出的:一家小酒馆,桌椅在演出前被推开一边,好腾出空间给一名歌者与两位吉他手。

两把吉他,一把是普通的吉他,另一把是在英格兰早已不见踪影的「英格兰吉他」(所以现在叫做葡萄牙吉他,身型娇小,柄身弯曲)。中间那名歌者通常是女人,身着黑色衣裙,且再围上一圈黑色披肩。唱歌的时候,歌手平稳站定,但着重声音里的质感,与脸部的表情和手上的动作。她唱得好不好;能不能把远方黑色水域上的叹息,与在乡野间孤独游荡的情人,一一带到这狭小昏暗的酒馆,熟练的人一听就知,正如我们的京剧观众,差别在于我们比较喧闹,法多却是穷乡的民间艺术,大家沉默,不待曲毕不会鼓掌。

法多曾因女神阿马利亚的走红,而风靡全球,以她为代表的「里斯本式法多」至今仍然是外国人提起法多时的第一印象。今天去唱片行或者上网,最容易找到的也是这一流派的作品。可是除了里斯本,还有「凯因布罗法多」的存在。

凯因布罗是葡萄牙有名的中古大学城,他们自有自己的法多传统,与别不同,另辟蹊径。主要是结构比较复杂,曲调的模式更加固定;而且演唱的多半是男人,那些大学里的学生与教授。因为它在此变成了校园流行的民歌,所以它虽然承袭了法多那股「Saudade(不知如何翻译的葡萄牙文,兼具思念、怀旧与哀鸣的意思),歌词却围绕着青年的失恋,与告别校园波希米亚生活时的不舍,十分青春。」每逢重要的日子,例如早业典礼,师生们就唱法多告别,浪漫得很。直到今天,凯因布罗大学的学生还会靠唱法多来赚外快,好帮补学费。以擅唱校园民歌闻名,世上恐怕再也找不到第二家这样的大学了。

我们之前说过,法多是种命运之歌,与没落的航海王国葡萄牙有着相互映照的关系,是葡萄牙标志性的音乐艺术。但是正如一切被打上民族印记的文化,它不只丰富多变,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表现风格;而且也自有一套超越国界的复杂血脉,不可垄断、难以磨灭。有人说法多源起于巴西的黑奴,是海员把它带回来的;也有人说它是北非摩尔人的产物,早在伊斯兰王国统治伊比利亚半岛时,就流入了南欧。两种传说或许都是真的,而且都印证了文明流传的轨迹。

我又想起了澳门的「非洲鸡」,完全不见于葡萄牙本土,因为它是水手和商人从马达加斯加引进远东这个小城的,却意外地成为澳门葡萄牙菜馆的名菜。

在一个更悠远宽广的历史视野以内,法多的乡愁其实是无数文化因子散布的记忆。所以就算不是葡萄牙人,也能被法多感动,因为它唱的不是一个民族的独有性格,而是我们共有的经验:漂泊。

【来源:都市日报-兵器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