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城市人的中转站

「五味鸟」开了多久?自从父亲第一次带我去,它就潜伏在尖东商厦的地库里,至今也有二十年了吧。人没变,还是两位日本师傅,一个总是面容严肃地伫立在烤炉前,另一个负责其他熟食;堂面大哥多年来也还是那两人,一个壮实的总是精神饱满走来走去,另一个瘦小的却总是带着一双似睡非睡的眼神。多年来,他们看着我和家人来顿便餐,与不同的朋友吃消夜,直到一个人疲倦地喝酒,似乎变的只有我。

「五味鸟」是香港最早的日本烧鸟。所谓「烧鸟」,最初还真是甚么鸟都烧,野鸭鹌鹑甚至大雁,捕到就吃。到了二次大战之后,烧鸟才几乎成为烧鸡的同义词。那时正是日本经济起飞,上班族以公司为家,下了班还要到街上留连小酌。于是廉价的烧鸟店就如雨后春笋,遍地开花。总是温暖的灯光,热闹的气氛,一群刚刚松开领带的男人在简陋的店子里,对着香味四溢的炉火,右手一串肉,左手一杯酒,笑着闹着,真是今夕何夕。

为甚么说「五味鸟」依然是香港最正宗的烧鸟呢?一是它坚持烧鸡,其他肉类选择不多。一有羊扒甚至龙虾,就显得豪华,那就是我们俗称的「日式串烧」,而非烧鸟了。二来它口味地道,尤其师傅自家调配的酱汁,比起许多有名的店子还要精妙。再试试它的烧鸡皮,永远有嚼劲,新鲜之故。别的地方用雪藏货,必把它烤得像用油炸过一样,吃起来像无味的饼干。

所以它一直是很多留港日人的落脚点。我还老碰见另一家低调好店「道」的大师傅,乃知此地水平,厨师们常光顾的地方肯定错不了。

五味鸟格局狭小,光线明亮但是因为木头桌椅与墙壁的颜色而显出一副黄昏将尽的景色。那一刻靠炉的吧台更是窄小,坐满也不过七到八人,但却是重点所在。

大家都知道,日本餐馆的吧台其实是个舞台,让客人在最近的距离看厨师表演。目睹食物的变化与成形,令人赏心悦目。故此,其他菜系的餐厅也设计了这样的环境。

可是日式吧台真正巧妙的地方,是它非常适合一个城市人。你坐在吧台前面,大可自在地喝酒甚至看杂志,没有一点别扭。唯一在你对面,本来该与你说话的,却是师傅。高兴,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两句,敬杯酒;要不,就相忘于江湖,你吃你的,他做他的。左右的食客若不相识,或者不熟,亦然。见他们闹得起劲,不妨参与;否则再喧哗的笑声也与你无关,用不着任何人介入。又假如三两同事下班之后一起消磨工作的疲乏,预备换上另一套容貌归家,坐在如此巧妙的空间布局里,也有好处。大家向同一方向,就可免去无话可说的尴尬,不哼声反而自然。与此同时,却因身体的接近,倒有亲密的幻觉。

不难想象,为甚么东京的上班族喜欢到这种地方,又为甚么越来越多的城市人喜欢自己的餐厅变成这模样。我们因人而沉重,想在工作的地方与家庭之间找到一个纯然属于自己的地方,暂时断绝一切义务的连系,人间的束缚。可是我们又不免寂寞,想藉着温热的陌生人取暖,就让他们的声音成为你的背景,让邻座食客的身体变成你的屏风;靠近,但不要太近。

【来源:饮食男女-味觉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