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禁欲

不很多人都知道「 哲学」二字的希腊文本义是「 爱智」(Philosophia),对智慧的爱慕。然而,这种爱是什么爱呢?

在我的理解里面,它和我们曾经说过的pathos同根同源,同样是一种得不到满足的爱,因为对象永远在彼处,或许看得见,可是追不着,犹如夸父逐日。因此哲学教懂我们的第一件事,就是谦卑,因为你虽爱慕智慧,但你永远得不到智慧,他总在你的掌握以外。故此,哲学家是「爱智之人」(Philosopher)而非「智者」(Sophist)。

我一直以为在自己与自己所追求的智慧之间,不可有任何干扰,更不得玷污;以致于偶尔受人称赞「有学识」的时候,也会因感到不洁而苦恼。长此以往,遂诡异地养成了一种知识上的禁欲态度,总是想象有那么一天,我应孤身独处,把剩下的岁月全部用在一部典籍的校注之上。彷佛爱一个人,却要努力克制自己的情欲。对于知识与智能,吾人也不应滥情,随意张口就说:「我爱智慧」;反该默默地谦卑地爱他,自己构想那最终的完美结局。

又是罗兰.巴特:「禁欲是自杀的一种改头换面的替代品。因为爱而自寻短见也就意味:下定决心不去占有对方。少年维特自杀的那一瞬间,本来大可以选择放弃对他的意中人夏洛特的占有欲:不是禁欲就是死亡(可见这是个多么庄严的时刻)。」

然而,终究徒然。因为禁欲那种弃绝占有,任其自来自去的态度反而是欲望的极度扩张:不占有对方,却试图将对方一直默存心中。何苦?

【来源:成报-秘学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