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树犹如此

风暴过后,六百七十二棵树倒下。

只值「三号强风信号」的「派比安」台风却显出了八级烈风的威力。那天夜里,我从玻璃窗上划出的尖叫声中知悉它的来临。第二天早上,我就到路上寻找尸体,看见了断裂的伞具、扯翻了的店招和满地滚动的垃圾桶。漫天飞雨,我又看到工作地点附近的海岸有浪喷涌,水帘直朝路人头上扑下,十分凶狠。再到了第三天,我终于在花圃石基的旁边发现一对麻雀的翅膀,且还连着模糊的绒毛和一小团灰色的泥状物,若断若续。

一开始就担心小动物们都不知能往哪儿躲,那些活蹦乱跳的麻雀与匆忙觅食的昆虫,平常总围着树转,以叶荫为屏障。可是今天,连树也都断成两截。

一棵树的长成,是多么不容易呀。释迦牟尼总爱以树取喻,从其种子的抽芽开始说起,再看根部的延展深入,再到枝干的茁长,树叶的繁茂,花开花落,结实果熟,恰好是生命的循环,更是无数因缘(如阳光、雨水和空气)凑合的成就。

近日家中多事,倦意频生,公私两忧,出门即是一片残破景象,倒真是应了景。对街一棵大树,早就是很多禽鸟栖息的老巢,本已显现朽败之象,如今刚好垮了。门下还有株新栽的树苗,正是绿得可爱、不知止境的时候,竟也被连根拔起。没来由的一阵暴风,毁了多少因缘结下的果子?树犹如此,人何以堪?但再细想一层,这岂不也是因缘?生灭不止,缘起性空。明日放晴,自有工人清理收拾,大家也就浑若无事,照常来来往往。什么都没有发生,也没什么想再说了。然后,我将独自点一根纸烟纪念那被遗忘的树,以另一株树的片段骸骨。

【来源:成报-秘学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