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同代诗人的悲哀

陈智德是我的同代人,他是我中学六年级的同学,那时就知道他既玩音乐同时写诗。当年(一九八九年),他已经得过青年文学奖,写过一些非常出色的诗,有些句子我至今记得。

中学总是愚蠢的,唯一令人兴奋的就是放学。智德会带我这个从沙田出来的新界仔去逐一拜访旺角的楼上书店。他每次都是毫不犹豫地走向属于文学的角落,找出一些诗集,站在书店里逐行指给我看,有时候甚至轻声念给我听。陈智德是我的新诗老师,教我认识了杨牧、商禽和我们香港人的也斯。

可惜我不是个好学生。那个年代还没有VCD和DVD,更没有互联网,大家家里用的是录像机。如果想看色情电影,尤其是硬的那种,我们就要透过录像带,那叫做「咸带」。旺角真是个奇妙的地方,有最密集的书店,也聚了最多的「咸带铺」。为了怕警察便装突击,咸带铺有自己一套交易方式,总是让客人透过相片选择喜欢的片子,再叫你离开半小时,然后他们从不知埋藏在何处的货仓把带子取来,你再鬼鬼祟祟地回去一手交钱一手取货。

每回光顾咸带铺,我在那焦急的半小时里都会去附近的书店等待,往往就遇上了智德。他很高兴地与我分享新近出版的好书,浑然不觉我的心不在焉。时候一到,我就极不自然地会消失,说自己有点急事,过了半晌,才又重新出现。我想他一直都不知道我在那些奇异的二十分钟里干了什么事。

从那时起,我就明白我们虽是朋友,但会走上不同的道路。果然,今年我俩虽各自出版了一本书话集,可是内容与风格完全迥异。相比之下,我更喜欢陈智德的《愔斋书话》,罗维明设计的封面朴素淡雅,没有时兴的作者肖像,不张扬不夸大,一如书名里的「愔」字,冲淡平和。他的写作态度亦然,且引作者自己在「前记」里的说法:「我所欣赏的书话来往于知识和艺术表现之间,有一点自由散漫的气度,写书话的人不会赶读众人喜欢的书、附和流行的意见,不以书本等同资料或教材。」

谈香港文学为主的《愔斋书话》何只不赶潮流,简直是在拾破烂。陈智德除了是位诗人,也致力研究香港新诗的历史,考掘失落的片段,搜寻绝版的书籍刊物,这十年来可谓费煞苦心。看他这本书话,最有意思的就是他提及的许多诗刊如《秋萤》、《九分壹》和文化杂志如《工作室》与《越界》等,看起来其实一点也不古老,书皆是我曾读过甚至参与过的,哪算得上历史。但再细心一想,才醒悟到原来上个世纪的八、九十年代俱已过去,我们这一代人竟在不知不觉间渐渐成了上一代。如果不是有心人刻意收藏记录,它们又怎能不湮灭?这等刊物书籍正如近二十年来盖起的楼房,根本不入刻意求古者的法眼,也不会有人起意保留。智德难得的地方,就在于他不只是一头栽进报纸堆,还时时以为历史存证的眼光看眼前的一切物事,就像看当下身边的建筑却遥想它五十年后的光景。故此,他笔下总有一股历史的温情。

访问藏书家许定铭的时候,他说藏书是为了写书话,书话写好了也就尽到责任,书也就可以散去,再漂流到另一人手。智德书话亦然:「藏书是生活的另一面相,书话是读书和觅书的历程,二者同样漫长,但藏书终必散尽,留下的是一则又一则书话」。或许有人会质疑,凡是绝版的书埋没的人岂不都是历史淘汰的残余?智德在述介叶辉《新诗地图私绘本》时这样说:「香港新诗不论在任何时代,都拥有最多最无名的诗人,或者说在香港写诗,就几乎自动成为无名诗人」。这是我同代诗人之哀,必有此哀,方有《愔斋书话》。且存鸿爪于后,凭人自辩。

【来源:苹果日报-牛棚读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