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不是暴力,这叫黑暗

很多人在第一次来香港以前,都怀有特殊的恐惧,怕到了旺角会给街头厮杀的乱刀砍伤,怕在尖沙嘴有枪战的流弹横飞。然后当他们真的踏入这片土地之后,才发现「原来香港的治安很好」。为什么他们曾经会以为香港是个那么危险那么暴力的地方呢?当然,这全拜一度流行的江湖电影所赐,使得看电影看得不分真假的观众真心相信香港是个「过了凌晨12点以后,就由黑社会接管」的城市。

也有传闻说香港帮派林立,起码有10万人是黑社会成员。当然这个讲法很难证实,因为黑社会组织不如我们想象的那么严密,许多成员介乎「全职」与「兼职」之间,所以很难估计他们的准确数目。

但是有一点却是真实存在的,那就是我们每一个人彷佛都隐约感到有这么一种黑色的逻辑、一套黑色的行事手法,甚至还扩展为一个黑色的地下世界。这种逻辑这个世界离我们不远,就在我们身边,但是难以明辨,也不好明说。黑社会并不等同这套黑色的逻辑,但却是大家心目中黑色逻辑的最佳示范。那么,什么又是黑色的逻辑呢?它是「如果你敢得罪我,我就有办法搞你」这种不言自明的暗示,它是「假如报警也找不到失车,你就找我的朋友」这种解决问题的另类选择。舍主流社会认同的正轨,而就暴力威吓的阴影,这就是黑色的逻辑了。

政治本来该是透明的,有全民看得见的游戏规则,有全民可以参与的入口。而政界中人则是这种透明价值的体现,我们不只要看到他们工作的方式、负责的对象,甚至还要求他们牺牲个人生活的隐私。民选的政治精英就更是民意的代表,代表市民的意志与想法,不可随意遁入阴暗的领域,更不容受到黑色逻辑的左右,否则那就是在侮辱和摧公民的尊严,侮辱和摧政治的透明了。

民间默默接受「黑」的存在

民主党副主席何俊仁遇袭之所以引起这么大的关注,固然是因为他是个非常正直清白的人,多年来他为了替慰安妇索偿而四处奔走,替许多无告的弱势市民出头维权,更是连他的对手也不得不赞服。但更值得注意的,是经过多年以来一连串针对政界和公众人物的恐吓和袭击之后,这宗案件已经成为快将压垮骆驼背脊的最后一根稻草了。

多年以来,从吴明钦、李鹏飞、梁天伟、郑经翰一直到黄毓民,有这么多政治人和对政坛有影响力的传媒人接连受到暴力攻击,甚至差点就要丧命;可是有哪一次是成功破案的呢?香港市民眼睁睁地看着这些在公共领域和政治上有名望有地位的人受伤倒下,却不知原因,只有种种的猜测流传,又怎能不想象其中必有不可告人的阴谋?必有阳光照射不到的暗角呢?

当然,有人会说这些案件都未必与政治相关,这些人受到攻击也不一定是出自政治的理由。可是我们怎么知道呢?如此之多的血案,其真相无一大白于天下,一般市民又从何判断它们和政治公务有关还是无关?如果何俊仁这宗案件到了最后又是不了了之,岂不印证了许多市民心里面本来就有的想法,那就是香港果然有些「不能得罪」的大人物,我们不能和他们在面上好好地据理力争,甚至不能点破他们的身分,只可以回避躲闪,知所行止,和他们一起玩那种黑暗的游戏。

民间常有这么一种说法,认为有些人是「黑白两道通吃」的。它可怕的地方就是默默接受了「黑」的存在,而且还接受了黑是可以染白的,甚至混合不分。前公安部长陶驷驹在回归前那句「有些黑社会也是爱国的」之所以令人震惊,正是因为他以官式身分,这种应该最透明的公共领域参与者的身分,接受了黑暗势力存在的事实,而且还为他们点明了染白的南山快捷方式。

不容黑色逻辑侵入政治领域

何俊仁遭到暴徒毒打之后,所有舆论几乎一致谴责暴力的可恨(除了小部分认为泛民主派议员活该被打的怪论之外),强调文明社会无法容忍暴力的泛滥。但是我们真正不能容忍的,更该是以暴力为极端代表的黑色逻辑侵入了本质上透明公开的政治领域。我们都知道政治的游戏里包含了许多的角斗和交易,有时还显得十分肮脏。可是我们很难想象一个议员不敢发表他原来打算要说的言论,是因为「识做」,是因为他怕了一些「有办法」的人会用各种不正当的手段报复。正如我们很难想象政府要对某些人委以重任,是因为他们「黑白两道通吃」。举个夸张点的例子,假如某政党在销售税的争论上转变立场,不是因为发现了新证据,也不是为了得到别的政治甜头,而是因为恐惧一些「不好说」的黑暗势力。我们可以接受吗?可以吗?

【来源:明报-笔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