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阿娇的尴尬

这是作为评论人的一种很特殊的尴尬:有些社会议题很易说又很难说得清楚。

原因是这些社会事件太过黑白分明,任何一个人都很容易判断谁是谁非,在群情汹涌下,要骂要批判都可谓毫不费力;但同时,正因为社会对这些事件的评断太过一致,以致间中想作点另类的提问,都要格外的勇气和智慧。例如本地歌唱组合Twins成员「阿娇」钟欣桐,被《壹本便利》偷拍并刊登在马来西亚更衣照的事件,就是一例。

就今次的偷拍事件,全城继续热爆。广管局接获的投诉纪录,每日都创新高;妇女团体的抗议行动,亦每日都有新猷;演艺团体的代表,着上「姑息养奸」、「痛心疾首」字样的黑色T恤,到政府总部抗议;而特首曾荫权都开腔讲「感同身受」,表示将以法改会的建议为基础,推动业界人士、立法会、传媒及大众深入讨论,在维护合理新闻自由的大前提下,寻找一个平衡及共识方案,以杜绝同样事情再发生。哗!一时之间,又出现一次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若果从文化研究的角度来看,偷拍事件说明了甚么?又或者隐藏了甚么?

(1)它说明了私隐权的重要但没有说明私隐权其实是种不甚平等的权力:就算是娱乐圈中人,以娱乐大众为己任,但都不等于可以随时被偷影。我的身体、我的屋企、我的家人都要在我自愿的情况下出镜,否则就是侵犯、就是僭越、就是不尊重。不过,要行使这种私隐权,能够自主地控制个人信息的流通和放擂,在现实上就不是人人平等。显然,偷拍窃听一事向来有之,而且一些弱势社群,例如性工作者亦常常被践踏私隐,但社会都不闻不问,甚至认为「食得咸鱼抵得渴」,可见「谁的私隐权」,比「私隐权」更重要。

(2)它说明了偷窥事件的严重但没有说明偷窥文化的普遍性。我们都知道今次不是个别事件,不是个别传媒特别堕落,不是个别主事人特别病态,相反,它是种不知从何时开始已经植根在香港社会的阴暗角落的一种普遍文化。这种喜欢看别人私生活和隐密时刻,但没有真正兴趣与他们接触、沟通的古怪现象,只是透过科技发达下,更加迅速地发展而已。我们要面对的,其实是媒体偷窥的集体现象,以及鼓励这种现象一而再发生的社会文化。

(3)它说明了社会关心偷窥事件但没有说明这种关心是何等肤浅。传媒学者认为,在大量媒体讯息刺激下,可能会导致「麻醉免疫功能」的问题出现。意思是大众在短时间接受过多传播讯息,会使大众对问题抱着肤浅的关心,而这种肤浅的关心则会掩盖住他们实际的漠不关心。他们像是认识问题,但没有察觉到他们实则没有采取行动,没有对问题出过力。抚心自问,我们有没有看过这些偷窥的媒体?有没有纵容过偷窥文化的出现呢?

尴尬归尴尬,在香港,日子都一样过。

【来源:都市日报-兵器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