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厌食也是一种绝食

卡夫卡写过一篇小说,叫做《饥饿的艺人》,说的是个魔术师般的江湖艺人有一回把自己关在笼子里面,表演绝食。既然是表演,当然得有观众;既然有观众,当然得尽力满足他们。所以只要有人观赏,他就绝不停止绝食,哪怕有天只剩下一个观众。最后,这位铁笼中的艺人终于饿死了。

我们可以很抽离很道德地判断:那些观众太残酷了,他们怎么能眼睁睁地看一个人绝食至死呢?只要他们不看,这场以性命为赌注的表演就不可能演得下去,那个可怜的艺人也就用不「为艺术而牺牲」了。可是退回来想得再复杂一点,这篇小说岂不正是我们社会的寓言?我们看多少想要更美的女子节食纤体到了饱遭摧残的程度,却只是为了让我们好看,让我们满意。我们和那些残忍的观众有何分别?

曾几何时,肥胖虽是贪食这种罪恶的象征,但女人长得胖到底也说明她生活富裕衣食无忧,而且还用不自己劳动做家务。可是自从现代资本主义兴起,一股针对肥胖,尤其是针对女子之肥胖的仇恨就日渐高涨了。胖开始变成懒惰的同义词,说一个人是「肥佬」或「肥婆」,就等于说他是条不事生产好吃懒做的大懒虫。

这是因为资本主义社会的道德观讲究人要勤劳,还得自律。一切工作不只要尽全力做好,还要高效率地及时完成,少点自我控制的能力都不行。身材苗条是一个人勤劳的结果,更是他自控能力的明证。假如你连自己的食欲和体重都控制不了,你的同事又怎能相信你是个守纪律又合群的伙伴?你的雇主又怎么交托重任于你?

一旦肥胖变得负面,就甚么坏东西都能往它头上堆了。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时候,美国有医生甚至指出「胖子是不爱国的」,因为他们妄顾前线的需要,把国家最重要的物资都吞到自己的肚子里去了。

女人长得肥,尤其不可饶恕。英国大诗人拜伦早就说过:「一个女人永远不能给人看见她吃吃喝喝,除非她吃的是龙虾沙律,喝的是香槟。」女性的优美和她的饮食习惯挂上了,她们必须节制食欲,切忌暴饮暴食,否则吃相难看也就罢了,吃成了肥婆那才叫「眼冤」呢。

女性节食之风越演越盛,于今尤烈,又是服药又是甚么纤体疗程的。自己瘦了,商人们的荷包却肿胀了。更惨的是节食日久很容易变成厌食症,失去了食欲还不止,甚至一看见食物就想吐。最后消瘦到了皮包骨的完美纤体状态,真的像条纤维般折断殒命。许多研究都指出过度恐惧肥胖和脂肪是道通向厌食症的大道;又有数据显示,患上厌食症的绝大多数都是妇女。所以,厌食症已经代替了歇斯底里,成为我们这个时代最富女性色彩的一种精神病。不过,和许多精神病一样,它除了是个人的疾病,更是社会的病。

有些女性主义学者别出机杼地指出,女人的厌食症其实也是一种绝食抗议。一名女子为了成全男性主导的社会期望,先是节食后是断食,甚至到达凶猛地伤害自己的境界。终于,她甚么都不吃,连龙虾沙律也不吃。她吃的就是自己的生命和血肉。绝食抗议至少还有一篇宣言,厌食者却完全沉默,她以肉体的消逝来解除这个社会加诸其上的枷锁。不错,至少自此之后,她不用再担心他人的目光,她不用再节食,也不用再纤体了。

【来源:饮食男女-味觉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