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扮演上帝

我们都曾经历,面对他人的苦苦追问而默不作声,对他身受的折磨视若无睹。在这种情况底下,我们扮演了上帝或者命运的力量,将对方抛进了被遗弃的处境。不妨抄袭并且改装存在主义的名言:恋人是被投掷的存在。

被投掷于此世,一片虚无,人类遂开始探问存在的意义,却发现回应的只有沉默。更甚的是,我们甚至搞不清楚提问的方向,以及陈构问题的方法。于是一番挣扎得回来的解答莫非皆是自己的想象。所谓人生在世的意义,其实都是假设。

只要继续隐蔽,我们就能为恋人张开一面世界,与人生的寓言。然后看他翻滚,看他消瘦,看他衰落。而他又会生起怎么样的念头来帮助他自己解释这不可解释的局面呢?

他可能会想,是自己犯了严重的错误,于是反躬自省;他可能会想,是我的软弱与怯懦封闭了哪怕只是一丝怜悯的流露。他可能还有无数的想法,为的只是替我解说,为无言的他者同情地勾勒出自己可以理解的苦衷。

然而一念天堂,一念地狱。正如在沙漠中断水辟食到了第七天的人,会产生狂暴的幻想,上一刻犹自咒骂天命之不公,下一刻却绝望地开始静赏沙丘移动的姿态。被弃绝的恋人也将从成熟的平静与善意的了悟忽然转成满心的怨毒,他会反过来谴责我的无情,断定此前种种皆是我铺设的陷阱。他会指着地上的身影咀咒:「为甚么之前你不让我离开?为甚么叫我不要不理你?你这天霎时间的却无故消失﹗我要把你钉在泥土里」﹗

扮演上帝是很好玩的实验,看着恋人的反复就像神看着我们人类在悲欣之间辗转摆荡。这是最高级的角色扮演游戏。

【来源:成报-秘学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