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没有心的男人

“想象一个男人生来就少了一颗心,他善良,正直,彬彬有礼,但就是没有那颗心。”(芬妮摩 Conscance Fonimore Woolson)

今天收到一位不认识的作家寄赠的书,她是苏友贞,她的书叫做《禁锢在德黑兰的罗丽培》,一本很动人的文集。虽然其中不少文章都曾在《万象》与《读书》看过。但既已成书,遂再次翻弄它们新的容颜。突然,我就在《狂啸的沙漠》一文看到了这句话,芬妮摩在威尼斯跳楼自杀后留下的笔记里的一条写作纲要。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刺痛了我。

一百多年前,有一个男人看了这句话之后,一直无法释怀,他不停自问:“那个男人指的是我吗?”终于,他替她完成了这个故事,把芬妮摩还没开始的计划写成《林中野兽》。他是芬妮摩的同行,虽然他的作品在生前一直不如芬妮摩的畅销,也不如她受重视;他是芬妮摩的挚友,虽维持了十多年的暧昧关系,但他却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他是亨利·詹姆斯,那位不世出的美国写实主义大师。

芬妮摩死了,而我们的大师却来到她那位处三楼的住所烧信,他急忙地毁灭任何和自己有关的痕迹,不只是怕人以为她的自杀是为了他的冷淡,而是他根本否认自己爱过芬妮摩,更害怕芬妮摩爱他。翻箱倒柜,亨利·詹姆斯在寻找一封可能不存在的遗书,他以为这封遗书会有这样的句子:“我不愿意活下去,是因为詹姆斯不能爱我。”

然而他看到的却是一个未展开的意念:“想象一个男人生来就少了一颗心,他善良、正直、彬彬有礼,但就是没有那颗心。”亨利·詹姆斯此时的行动恰恰印证了这句断言。

【来源:成报-秘学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