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成就文学的方法

我第一读次亨利·詹姆斯,是将近二十年前的事了。完全不懂,那时我的英文太糟。第二次是去年看了托宾(Colm Toibin)以他为主角的《大师》(The Master),之后才开始重头欣赏他那纤细精微的敏感。很难有第二个男作家能像他这般,无微不至地同情笔下的女性,刻划她们的无奈和伤痛如自己亲历。可是,他却是一个没有能力去爱的人,“一个没有心的男人”。

最近几年,亨利·詹姆斯从经典中复活为潮流,他的作品是许多学者再解读的文本;他的一生是许多作家再想象的素材。苏友贞的《狂啸的沙漠》谈的就是那些围绕他的新书,而且她很准确地捉住了他的根本缺陷,同时也是他的根本能力。

例如芬妮摩与他的关系,如果他完全不知道芬妮摩爱自己,他为什么要躲避?他替芬妮摩写的《林中野兽》难道不是一幅自画像吗?在这本书里,男主角马乔一生为一种莫名的恐惧缠绕,这种恐惧感神秘得可笑,以致于他无法向任何人倾诉。除了巴特拉姆,她总是静静倾听,默默接受。马乔沉醉在自己的恐慌之中,浑然不觉巴特拉姆的存在,只是恍若无人地自说自话。等到她死了,他才突然明白,根本没有什么可怕的灾难会发生,他的人生安好无事。但是巴特拉姆已经死了,原来,她这么深地爱着自己。马乔后悔吗?这个只能害怕,却无能去爱的人。

亨利·詹姆斯并非一个登徒浪子,相反地,他极度自闭,甚至终其一生都是处子之身,连有没有接吻的经验都是可疑的。他把对人的爱与同情全放进了作品,现实中他不愿面对芬妮摩,想象里马乔却发现了巴特拉姆的深情。爱的能力与写作的才华在他身上成了不能并存的东西。苏友贞在文首恰当地引用了福楼拜的母亲对儿子说过的话:“你的心早已枯死在对文字狂热的执着里。”

【来源:成报-秘学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