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空房

听说他要搬家了。其实这又和我有甚么关系呢?虽然在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曾经问我:「是不是很新奇?你好奇吗?」(「好奇」,他的一个口头禅)。这个家,他招呼过无数的朋友上去坐,据说有一个整洁漂亮的厨房,夜里能够看见海港远方的一片灯火。但是我从未去过,我从来不属于被邀约的名单。所以他搬家与否,或者搬到哪里,和我又有甚么关系呢?

霍伯(Edward Hopper)画的房子,无论内外,都是干干净净,和他的人物一样无情。终于到了晚年,他最后的作品《空屋内的阳光》,一个人也没有了。只剩下招牌式的光线,在地板和墙上切割出几何的阴影块面(但是面与面之间的线条并不硬朗,不稳定的接口正在暗暗模糊边界)。还有一扇窗,窗外的树荫底下是穿不透的深沉。

即便如此,它还是叫人好奇。这间屋子为甚么空荡若此?如果早就没有人住在这里,它不可能这么光洁无尘,可见这是个刚刚搬空的房子。假如这是间无人的空屋,是谁在注视这一片光景?是画家本人吗?垂垂老矣的霍伯画的是不是他去了之后的家呢?莫非他在死前预料到了身后的空间?一所失去了主人的房子,合该如此,这幅《空屋内的阳光》是他对自己的预言,一篇为自己撰写的悼词:人走室空,但阳光依然洒下,我的离开并没有改变世界的甚么。

回到现实,一个搬空了的房子或许用不了两天,就会住进新的房客,重新粉刷,重新装修,还有新的家具。世界真的不会因此改变,它总是新的;而旧人的气味注定要消散,不留半点踪踪。不变的或许只有那扇向海的窗户,以及窗外南中国海的天空。但这又与我何干?反正它是永远对我封闭的一间屋子,所以永远在我的想象中空洞迎光。

【来源:成报-秘学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