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搬出去

原来搬家是这样的一回事,因为书柜和衣橱的长久沉积,地面会印出一圈痕迹。只有在东西都挪开之后,它们才以约略的轮廓显现出那已不在者的分量与时间。就像凶杀案的现场,死者的身体早已不在,但它的形状却被白色的粉笔勾勒在地上,清清楚楚。

看着一个和你同住多年的人离开,你的心情实在与谋杀犯无异。罪疚之前,先有解脱的叹息。每一个杀人犯都以为自己别无选择,这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方法,一了百了。然后,或许(只是或许)会感到内疚与创痛,原来自己的路也走到尽头了。「为甚么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那些家具留下的印记能够说明甚么呢?正如描画死者身体形状的白圈,除了大小尺寸,它并不能告诉我们死者的姓名,他生前的喜好、他爱吃的食物、他害怕的动物、他值得自豪的成就与一生最卑怯的污点。这些曾经因为承载了过多的重量而积压出来的印痕,也无法说明那些柜子里的收藏。

巴什拉(Gaston Bachelard)的经典之作《空间诗学》(La Poetique de Ol’espace)有一章谈到橱柜:「衣橱与其隔板、文件格柜与其抽屉、箱匣与其双重底座,这些都是私密的心理活动的活器官。诚然,要是没有了这些部件和它们收纳的那惹人爱怜的小对象,我们的私密生活就将失去私密的状态」。

并且,「橱柜存放着秩序,这个秩序中心守卫整座房子,以抵抗无限的混乱侵袭……这个秩序也记忆着家族的过往历史」。

如今这些柜子都搬走了,伴随它曾收藏并分类的记忆一道消失。于是家里的秩序不免缺了一角,并且由此开始崩塌的过程。凶案的现场。

【来源:成报-秘学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