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记忆术

巴什拉又说:「家屋是记忆的住处」。这当然不是他原创的说法,而是一段历史的总结。欧洲人很早就发明了一套围绕着屋子的记忆术,学者把自己的见闻与学识分门别类地放进想象小屋里不同的房间。在有需要的时候,就打开屋子的大门。经过走廊,右手边的第一间房里是希罗多德记录过的所有战场与行军路线,杀伐之声不断;左手边的第二间房里是西塞罗修辞学的分类表和详细示范,充满语言的诡谲暗影;拾级而上,二楼有一间起居室种满了一整片热带雨林,其中有树懒在枝头攀爬时摩擦出来的绵长的撕裂声,林间穿过的光线则恰巧照出一头豹的斑纹……

记忆术的修习者总是用自己住过的房子当模型,盛载一切需要牢记的信息。但是在开始把东西搬进去之前,他并不需要先行清空原有的记忆;相反地,他要巧妙利用这些老旧的记忆,哪怕它们浸满了情感左右的印象和偏见。譬如二楼的那间起居室,本来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蛇的地方,那年他才六岁,蛇口吐信的危险记号他记得清清楚楚。如今这里装进了他在南美游历过的河道与两岸的丛林,谁曰不宜?而且当年那条小蛇或许还在林木之间游荡,只在他垂死之际完整现身。

记忆术的死穴在房子的屋角。一间屋子的角落,一半封闭一半开放,它是最原始的蔽荫,有一定的安全感,但又不够完整,甚么也藏不住。所以我们没有办法将任何知识封存在此,放在这里的记忆必将流失,弥散向整间房子的通道,彷佛扬尘。

所以他搬走之后,我就躲在屋角呆了一个下午,看空气中飞舞的轻灰。

【来源:成报-秘学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