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身体里的家

巴什拉说得真好:「但是在我们的记忆之外,我们诞生的家屋,铭刻进了我们身体,成为一组有机的习惯。即使过了二十年,虽然我们踏过无数不知名的阶梯,我们仍然会重新想起『第一道阶梯』所带来的身体反射动作,我们不会被比较高的那个踏阶绊倒。

家屋的整个存有,会忠实地向我们自己的存有开放。我们会推开门,用同样的身体姿势慢慢前进,我们能够在黑暗中,走向遥远的阁楼。即使是一道最微不足道的门栓的触感,其实都还保留在我们的手掌上。」

故此,无论我们去到哪里,我们住过的房子都跟着我们的身体走。我从一间屋搬到另一间屋,最早的那个家依然存在,轮回再生,醒觉于我起床梳洗的流程之中,复活在我坐卧吃拉的动作里面。

两个人同居因此是两组使用空间方法的交会,两座记忆中家屋的拼组融合。在这个过程里面,有些东西不见了,又有些东西留了下来。同居就其最物质的意义上说,不外乎迥异的家庭空间与器物之争斗与妥协,混杂与化合。每一场婚姻之前,有绵延了不知多少代的房子;每一场婚姻之后,又不知还有多少间房子在流徙、裂变和播散。

有些喜好卖弄小聪明的电视剧,里头会有一些喜好卖弄小聪明的角色,上了一个男人的家,就好像发现了甚么惊天大阴谋似的:「喔,你这儿有女人住,要不就是她常来。因为你的马桶坐板是放下来的」。

这有甚么好奇怪的呢?很多独居男子不只把马桶的坐板放下来,还把这个习惯无意识地刻进了他的身体,即使她早已不在。直至他到了异地的酒店,他才如梦初醒地发现自己竟然坐在马桶上发呆,但怎么想都想不起这个姿态的源头。

【来源:成报-秘学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