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逃逸

老人终于住进了医院,八十多岁的身躯日渐衰落。她给我的这个家,却永远缠在我存在的根处,才割断一条经脉,另一头又结成了肿胀的树瘤。

人给丢在这个世界之上,但他并不是赤裸裸地掉了下来。在多数的情况底下,他首先生在一个家庭之中,在一间屋子里面。这个家,这间屋子为他界定了最早的形上思考基础,屋子里面是「内在」,屋子外头自然就是「外在」。内外之别不只是空间的区别,形象的区别,它还是我们所有思维活动的根本隐喻。人一生下来,首先学会的一组对立就是这内与外的差异。

美籍华裔地理学家段义孚(Yi-Fu Tuan)有本十分有趣的论著《逃逸》(Escapism),说的虽是逃逸,开头却由家屋说起:「家屋是一个将人附着于无数行为与思考习惯的地方。它变得如此亲密地编织进每日的存活之中,使得它看起来就像一个人存在的本质与根源。离开家屋,那怕只是自愿而且暂时的,也能感到像是逃逸出走,暂居于一个幻想的世界。」

逃逸,难道终究只是暂时的幻觉吗?

老人是民国女子,这辈子历经战乱迁徙与流亡,见过世家的极盛而转衰,到头来花果飘零,只有一间斗室是安全的。怕光,任何时候她都垂下窗帘;怕出门,她避免外出。孤独得不行了,她就打电话听报时与天气状况,因为她没有可以打的电话。她的口头禅是「这个世界上谁都信不过,除了家人」。

这就是她为我准备的第一个家,百年的记忆与创痛,我用十年就体会完整。然后我用接下来的二十多年逃逸,以为可以建起一个幻想的世界,和自己。

在她的日子可以数算的今天,我才理解逃逸终究是幻想,这个世界没有外面。

【来源:成报-秘学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