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真空

连日行走于工作与医院之间,在家的时候其实很少。一旦有了个较稳当的晚上,才发现自己竟又回复了独处的生活。

独居总是安静的。四处都闻不到硝烟的味道与故人的气息,因为他们把属于他们的那一份空气也带走了。整间屋子的记忆,整个家的历史,不管是常态的阵痛(却一直生不出孩子。且想象一个永远阵痛但无子可生的妇人),还是偶而的甜蜜,一切都被抽走了。房子处于一种接近真空的状态。

独居是安静的,因为它接近真空。由于真空,声音也就没有中介可以穿透传递了。

我喜欢音乐的原始原因,是因为家里的声音太多太杂太吵。金属摩擦得刺耳,指甲划过胶片的时候又总是令人坐立不安,所以我放上唱片,让唱机播出马勒或者齐柏林飞船。音乐可以掩盖一切,就算它治愈不了空气中被切割出来的口子。

当其他音源渐渐静了下来,当空气日益稀薄,我还是习惯一进门就放音乐。只是现在我似乎可以看到音波扩散的波纹,缓慢如微浪,撞到墙壁再反弹回来,声纳般地显像出我的形状与位置。只有我,一个人。

他甚至连猫也带走了。猫本是最安静的动物,踏步无声,就算坐在你的脚侧良久,你也意识不到。可是现在我了解,即使猫也有自己的空气,气若游丝;猫也有牠行动的声音,大音希声。

当然,这间房子只是接近真空,还算不上真正的真空,因为我还在。人是一间屋一座建筑的伤口,只有去掉了最后一人,建筑物才是完美的。就像建筑画册上看到的那些伟大作品,总是没有人住的时候才最漂亮。

【来源:成报-秘学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