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生日

当所有人与动物都离开之后,一间房子就像流浪马戏班演出过后的空地,地上犹有帐篷架子钻出来的空洞;一些过时的电器保用证,就像花俏的宣传单张,走路时带起的风就足以令它飘动,在这凌乱而空洞的房子里。房子大了许多,静了许多,在张灯结彩的马戏班离开之后。

昨天是他的生日,我本来买了演出的门票,想和他一起去看。结果门票过期了,我只好把它丢在地上,加入俗华的宣传纸堆,和世界上头部最小的人放在一起。然后想象在游园里一个人吞完火把之后吞剑,大家看得目定口呆。还有一节车厢,最里面有张床,床上躺了一个植物人,旁边是张小木桌,桌边有个女人能用塔罗牌卜算我们的命运。她说:「我的力量来自我的母亲,她甚么都知道」,然后指一指床上的植物人。我看见她的母亲双眼无神,嘴角流了一道口水。刚从车厢出来,整个营地就有掌声和欢呼一阵阵地爆起,抬头一看,原来夜空里烟火绽放。生日快乐。

我不知道他的生日是怎么过的,不过我知道即使他不认识的人都在祝福他,甚至送礼物给他,彷佛国庆。从前我不注重任何纪念日,连家庭成员的生日也都记不住;可是后来才明白一句「生日快乐」实在别有深义,因为就像佛洛伊德所说,人总是向死而生,生日又怎能不快乐?多长一岁,我们离死亡又近了一步。不管是提醒自己珍惜余下的日子,还是期盼终将到来的解脱,生日都是可庆祝的。「生日快乐」,是人类「死亡驱动」(death drive)由衷的呼声。

以后我只能假装不认识他,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了。但我在他生日的这天还是点起了一根蜡烛,放在窗缘。昨夜下了入秋的第一场雨,用来树立蜡烛的碟子因此装满了水,我把它看作他的回应。我懂了。再见。

【来源:成报-秘学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