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放逐

宽容,是种帝国的美德。因为帝国疆域辽阔,有数不清的神祇,不同的生火方式以及杂多的睡卧姿势。如果没有宽大容让的胸襟,又如何承受这一切有时甚至彼此冲突杀伐的万民呢?而且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完全封闭的边界,因征服而夺取回来的土地又早在征服以前就有人生有人死。所以,想要建立一个血缘纯正的帝国,无异于痴狂的幻想。

好比我的书所构建的这座帝国,我卖力地抹除领土上残存的前世记忆,搜寻混迹于善良百姓中的可疑外人,结果找出一张又一张书签和书签的替身,预备放逐它们,或者干脆付之一炬。然而,就和罗马的末日一样,烽烟四起。我好不容易平定了某处的民变,才刚刚开拔往赴另一个战场,它又再度沦陷了。不是书里还藏夹着我看不到的角落,而是这片领土,这些书本身,就是双重效忠的杂种。

例如一本研究环境声响的论著,就兀自在左侧书柜的角落低鸣,使我心烦意乱。我记得它,那年初冬,我在纽约,夜里在书店等他放学,它也是这般低鸣,于是把它带了回来。现在,我早已失去他的信息,但回绕这本书的残响犹在,不知如何使它静哑。

又如一本食谱,是一家餐厅的出品。那个晚上他喝多了,脸颊发红,我彷佛看见自己的命运。知道他喜欢搜罗食谱,于是就在离开的时候买下这本手绘的小册子。辗转地,它又回到了我的手上,我的命运,应该如何割舍?

要不是彻底丢弃我所有的领土,就是放逐自己,否则一座帝国永远都不会只属于我。想起华兹华斯的一个小故事。话说来客拜访他的书房,震慑于藏书之壮丽。主人不在,管家代他回答:「这里只是主人放书的地方,平常他在花园或者野地上看书」。

【来源:成报-秘学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