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书房

如何活在书堆做成的房子里,却能完全看不到这些书呢?这个问题真正想问的,其实是怎样被记忆包围,却又可以遗忘所有。因为书就是记忆的容器,同时也是记忆的一部分。

阿根廷作家卡洛斯.马利亚,多明格兹(Carlos Maria Dominguez)有一本小书提供了答案,《纸房子》(Paper House)。这是本小到你用一小时就看得完的小说,但又大到你必须再三重读镇日思量。爱书人一定喜欢这本谈书的书,何况有彼得.席斯(Peter Sis)的插画,捷克最魔幻的插画家配上了南美魔幻写实的传人,结果是个书之迷宫的入口。

这本书的中文版是台湾张淑英译的,西语专家手笔,自然可读。但我不喜欢她蛇足地把原著书名改成《纸房子里的人》;而且比较起来,原版与英文版的设计都更精致秀气,一上手感觉就对。

还是说回那个答案吧,方法就是真的以书为砖,不管它是平装版的《唐吉诃德》还是来自十三世纪的里昂的珍贵绘本,一律都用水泥密封起来,再黏上碎石与木块,垒成支撑屋顶重量的柱子,与挡风遮雨的墙。

卡洛斯.布劳尔的唯一兴趣就是读书与藏书,他爱他的书,他的书应该也爱他。总共两万册的珍藏与他朝夕相处,世界尽在其目光可及之处。然后有一天,事情发生了,他就把所有的书都运到遥远的海边小渔村,利用它们为自己砌了一座简陋的房子。

此后,他再也看不见它们了,那些他花了一辈子收集回来的书,虽然他就住在它们之间。他也不可能知道某一本书的位置,不知道它在厕所的地砖底下,还是藏在烟囱的顶端。就像一个人的记忆还在,但却没有秩序与结构去引导他定位提取。我甚么都记得,只是失去了辨认的能力与拆墙的决心。

【来源:成报-秘学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