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残缺

我借给他的书,他全还给我了,当然是用十分间接的方法。晚上给自己倒了一杯喝的,我在灯下一页一页慢慢检视这几本书,看看里面有没有留下任何记号,哪怕只是折起的一角。没有。于是我重头再翻,至少纸上有他指掌残存的温度吧?没有,纸张保温的能力还没好到这个地步。

很奇怪,这些书还没回来的时候,我反而觉得自己的藏书和自己都比较完整。它们似乎是我书房必要的缺角,在一个自闭的世界里开了一道裂口,将我和他,以及他代表的那个更美好因而也是我不配接近的真实若断若续地接了起来。但是现在,它们在此。我的缺陷与丑陋因此再也没有被救赎的机会,紧紧锁在一室的书里。

我有一个很多人并不认同的买书习惯,同一种书要是有好几本,我必定选择书脊折曲,封面肮脏,内页有水渍的那本。理由是这些条件残缺的书我要是不买,别人也不会碰,它们最后的下场就很可忧了。

久而久之,我的家变成了一座孤儿院,我以为自己是个大慈善家,四出搜寻没有人要的孩子。如果有人问我,我的藏书有没有重点,答案就是残缺。

为了一些状况很不堪的书,我买齐了浆糊、胶水、钳子与针线,甚至自学修复书籍必备的参考书。但我太懒了,这些工具我从未用过。不过不打紧,所有有缺陷的东西聚在一起就是完整了,没爹没娘的孩子凑在一块玩就不会孤独了。

卡洛斯·马利亚·多明格兹《纸房子》里发疯的藏书家把两万本书做成了世界尽头的一间房子,这间纸造的房子虽然坚固,但还是顶不过狂暴的风浪,碎裂成沙洲上的纸屑,例如布克哈特的《文艺复兴》,就满是船只排出的黑色油污与虫子蛀出的孔洞。

我怀疑自己的习惯其实反映了自己的遗憾,但我的拯救行动终是徒然。到了最后,我和我的书都将化成灰。

【来源:成报-秘学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