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孤独如狗

在人类离开地球以前,我们最好的朋友比我们先走了一步。如今有愈来愈多的富豪自己花钱去玩征空之旅,兴高采烈地出发,再满面笑容地回来给镜头簇拥。大家都忘记了五十年前,有一头名叫莱卡(Laika)的母狗上过太空,并且死在太空;牠是第一个进入绕地球轨道的地球生物,也是第一个死在地球之外的生物。

苏联小说家格罗斯曼(Vasily Grossman)一生最伟大的作品《生活与命运》早就译成了英文,但直到近年,英语评论界才认识到它的重要。有人说,如果《战争与和平》是帝俄时代的百科全书,那么《生活与命运》就是苏联时期的《战争与和平》了。和更受外界注意的索忍尼津不同,格罗斯曼没有那么强烈的道德批判,他只是很细微很专注地去写极权体制底下每一种人每一个行当的处境与无奈,从政坛高官到贩夫走卒,他画出了整个社会的全景。因此,在苏联瓦解之后,格罗斯曼没有陪它殉葬,不像索忍尼津那样,成了一个失去对手的挑战者。

格罗斯曼有个短篇,讲的就是苏联在五十年代送上太空的狗。他的态度很暧昧,既不强烈谴责这种作法的不人道,也不歌颂那些动物英雄的牺牲,他注意的,是一头流浪母狗。佩斯楚什卡的眼睛。这对眼睛,曾经在街头机警谨慎地躲避车辆找寻食物,后来对着收养牠回来做实验的科学家摇头摆尾,表达信任与爱;被这些人放进窄小阴暗的船舱,射出大气层之后,这一双眼睛成为有史以来第一双看见地球在黑暗中冉冉迎日的眼睛。

牠到底看到了甚么?科学家并不清楚,尽管他们在地上掌握了牠所有的生理数据,甚至还听得到牠的声音。「『牠嗥叫了好长的时间』,技术员说:『这太可怕了,一头孤独的狗,单独地在宇宙之中,嗥叫』。」但是他们就是不知道,佩斯楚什卡看见了甚么。

【来源:成报-秘学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