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床边的故事

既然看不了电视,老人就要我为她说故事。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是这样坐在她的床边讲故事,甚至唱歌。她不是为了教育我阅读、说话和歌唱的能力;她只是喜欢听我说唱。比如说,在《龙的传人》那首歌最红的时候,她就叫我每晚唱给她听,明明有部录音机可以重复播放,她却坚持听我童声演唱的版本。

起初我以为她太爱我了,乃至于爱上我的声音。后来我发现除此之外,这是因为自闭如她,也想和这个世界发生连系,想知道远方的战争,过去的闹剧和未来可能出现的美好新世界。可是她并不相信这些,对于自己活动范围之外的事物,她本能地疑惧。因此她要我这个能够信任的人做她的耳目,为她拉近外面的世界,使它们看起来比较稳定。彷佛只要经过我的转述,福克兰群岛战役的死人才真正死了。

不过,故事本身总是要求虚构与装饰。我身为一个说故事的人,也不得不遵循故事的训令,加油添醋,把福克兰群岛描绘成一个火山活跃的地带,士兵在震动的大地与随时涌出岩浆的裂口间躲避流弹……

久而久之,我竟然成了一个擅长说故事的人,总是有本事把颜色和气味涂洒在身边的空间,使之转换成另一个时空,令听者神入其中。就算在末日审判的那一天,我也会在上帝面前如此诉说自己的善行。

我不能自已地说。唯一不理会我的听众是已过世的另一个老人。就像本雅明所言,他这辈子见过太多暴露的尸体与不测的天命,因此沉默得出奇。到了晚年,他失聪了。小时候和他上街,我就跟在后面死缠烂打不停地说。他一直走,默不作声,回来就问老人:「这小子到底在说些甚么?」

【来源:成报-秘学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