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因信称义

有一天晚上,我告诉她我想见她,于是她问:「你是不是又有甚么好玩的故事和有趣的经历要告诉我。」对她而言,可见我是一个负责说故事的人,这也是我对自己身份的界定。

我向老人说故事,一个接着一个,就像归来的水手,把游遍七海的见闻带到她的枕边﹔而她喟叹、微笑或者评论,犹如古时说唱艺人的听众,总是恰当地反应,鼓励并且参与艺人那说不完的故事。

我逃离过这个处境很多次了,我逃离老人和她的家很多次了﹔可是我再三回归,像回力镖,飞得再远,击中再多的猎物,还是回到了起飞的原点。每一次回来,我就有更多的故事。不过所有的故事都有近似的结构,就像国王的女儿一定有三个,湖仙拿出来的斧头一定有三把。因此她很清楚我在甚么时候会停顿,在甚么时候她该追问「接下来呢?」。

但是说故事和听故事的人都不厌倦,因为大家都相信。我们不是相信那些事是真实的,而是相信那些结构是真的,相信所有人间可能发生的喜剧都是一样的,所有的不幸也都分别不大。于是听故事的人可以认定自己只不过是海洋中的一滴水,即使死亡,也不意味世界的终结。而水手带回来的故事之所以好听,也是因为它们如此熟悉,而不是它们奇诡到了完全陌生的地步。

故事抚慰和治疗的能力,《一千零一夜》示范得最是彻底。苏丹不再杀妻,最后他忘记了自己被女人背叛的创痛,因为他在那些故事里看到了世界的无限大,就算用去一千零一夜也数说不尽。相比之下,自己的悲苦又算得上甚么呢?当然,这也得靠聪明王妃的故事说得够好。

后来她不愿再听我的故事,她不再相信。我治不好她的伤口。我失败了,技艺不精,自然失去了再说一个故事的机会。

【来源:成报-秘学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