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月亮的时间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那时候的人还不知道地球是圆的,所谓「此时」,大家不一定看得到同一个月亮。好比这一刻的我与他,分别身处两个相距甚远的时区,还有甚么事情是共同的呢?

我们以日月区分日夜,又用这两个天体的移动和变化去标记时间的流动和往复,太阳和月球因此不只是空间的坐标,还是一种时间的象征。可是属于太阳与属于月亮的时间却有截然不同的质素。

我们为太阳发明了日晷,但是我们可以用月晷去显现时辰的变化吗?中秋之夜,我在地上树起了一根棍子。不是蜡烛,不是火把,就只是一根平凡细小的棍子。它不发光,它的作用只是让光线投射出自己的影子。结果当然是失败的,月光的轮廓太过阴柔太过模糊,尽管今夜月圆。月亮以自己的圆缺指示时间,太阳不会。所以属于月亮的时间总让人静观、默想与回忆,在人和时间之间拉开了一道可以回旋进退的距离。因此看见月亮,我们会想起另一个人是否也和我一样,看见同样的光景﹔但是对于太阳,我们就没有这点余裕了。

我曾自问,我之所以忘不了他,是不是因为我们还在同一个城市。我们不再联络,不再共桌,不再同车,我们失去了所有可以用得上「共同」去形容的东西﹔可是我至少知道我们还在同一个城市。假如他回到他自己的城市,我还可以凭甚么依据去连起两个人呢?如此稀薄又如此可怜的连系。难道真的是可共此时的明月?

现在他真的离开了,而且我实验月晷的时候,他应该正在明媚的日光底下散步湖滨,我们被分别放置到两个不同的时区,分别归属于两种完全不同的时间质素。我还能凭甚么去盼望他记得,记得在异地为我带回一方手帕?没有。四我曾经告诉他一些可能会把他吓着的故事,果然他也吓了一跳。但是在送了他回家之后,我收到他的信息:「我喜欢你的故事,因为那是你的一部分。」本雅明认为「故事的目标和报道新闻不同,不在于传达赤裸裸的事物本身。它使得所说的东西和叙述它的人的生命融合为一,而且在他的身上为故事的内容汲取养分。就是这样,故事印上了故事人的痕迹,正如陶瓶身上模印了陶工的掌纹。所有真正的故事人都习惯事先说明自己是怎么听到这故事的,甚至把它描述为自己亲身经历过的事情」。因此,说故事的人先是从自己广阔的经历中淬炼故事的轮廓,犹如在群星之间勾勒出星座的描线﹔又或者把一段听来的故事沉淀进意识海洋的深处,让它分解重组,成为自己亲手养育的水族的一部分。然后在说故事的时候,他把它——这自己生命的一部分——交了出去。如果说故事有时会是一种勾引,那不是因为故事的情节引人入胜,而是述说故事的处境如此亲密。故事人所说的每一段话都像耶稣在最后晚餐说的那句名言:「这是我的身体,你们大家拿去吃。以后你们也要这么做,好纪念我。」听故事的人领受了这一块身体,而且记住了它(如果运气好的话),使它也成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日后,每当他再向人转述这个故事,他都会记得它的来处。每一次的重述,因此都是纪念。说故事与听故事,就是这么亲密地传递分享一个人生命的神圣行动。那一刻是不可取代不可重复的,故事可以再说,甚至对同一个人反复地说,但它确确实实不是当初那一刻。所以前贤曾经辩论,圣餐仪式到底算不算最后晚餐的重演?它如何可能重演?他呢,又会不会转述我的故事,以纪念我与我们的那一刻?可能吗?

【来源:成报-秘学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