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信物

我却还在写信,我不管他相不相信我的话,也不管日后回想起来是否连自己也不相信自己所写,因为我以为至少这是一个信物。

甚么信物?比方说我的手迹。笔迹之外,我总在纸上留下许多污痕,因为我的手并不干净。我抽烟,常常为图方便就用指头去压斗里的烟灰,纸上不免就黏了些混合手汗的灰色粉屑。我仍然依赖墨水笔,手掌一侧因此总是沾到未干的墨水,又转印在信纸之上。我想,他一看就知道这是我的信,因为他知道我的手就是这副模样,脏脏的。

你可以不相信我的信,但是你不能不相信这是我的。一个记号,一件物证。

念大学的时候,有一天晚上给室友叫醒,原来他要我们几个人陪他去宿舍外的空地烧信。他找来一个铁桶,生了火,然后一封封信扔进去。我们不知道他烧信和我们有甚么关系,大概是为了增加他自己的勇气和决心,也有可能他以为这么浪漫的举动不能没有观众。要命的是每烧一封信,他还要先朗读一遍。虽然睡眼惺忪神志不清,但是我们都给他逗笑了。我还记得他双睛噙泪,有点生气地抬头问我们:「笑甚么?有甚么好笑?」结果一阵爆笑,大伙儿乐不可支,纷纷抢着帮他读信。然后天很快就亮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又写好了一封信。我不知道现在他到底住在甚么地方,只好胡乱填个地址就寄了出去。这一连串寄到海外的信,就像经过训练的猎狗,我把手掌凑近牠们的鼻子让牠们闻个清楚,再拍一拍牠们的头发令:「Go get her!」牠们很乖,箭一般地奔向晦暗的森林,边跑边吠,似乎目标在望。然后声音与身影都渐渐消失在清晨的浓雾之中,没有一头回来。

【来源:成报-秘学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