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罗马

罗马有的不一定总是假期。

第二次和他吃饭,他看到背后的墙上有只漂亮的碟子,来自罗马一家很出名的餐厅。大概是一时兴奋,他冲口而出:「我们以后一定要去那里吃。」这种话,这种情景,我想他大概都忘了。其实当时谁也没在意,我也是事后回想,才收拾出这么一小段记忆。接下来我却反复琢磨,他说的到底是「我」,还是「我们」呢?如果是随兴的话,「我」和「我们」又有甚么分别?我又何须费煞思量?

听说,只要朝那池泉水丢一枚硬币,你一定会回到罗马。

很多很多年前,有一个信用卡广告,女主角在机场柜台露出不舍的模样,男人知道她还不想结束假期,于是温柔地问:「你在想甚么?」女子小心翼翼地说了出来:「罗马。」镜头一转,恰当使用信用卡的这一对自然已经到了罗马,就在罗马之泉前丢硬币。

那时有一个人看了这广告,也对我说:「罗马。」我掏出信用卡,向他解释,就是这片小小的塑料卡摧毁了资本主义得以茁长的新教伦理。现在的资本主义,动力来自消费,而非生产……。他听我讲了两小时的韦伯与布什亚,还是回答那一句,「罗马」。我只好告诉他:「难道你没听过,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吗?」

经过那么长的时间,我们的罗马始终没有建成,我和谁的罗马都没有建成。这个城市残破,这个城市老旧,因此吊诡地显现出一副永远未完成的状态。事实上,它真的四处都是鹰架,总是有人在修复古迹。它究竟是在建设之中,还是正在毁灭呢?前赴机场的途中,我想象路过的建筑一一在我身后崩塌。但我知道,我会再来,届时它们又会为我呈现废墟的景象。

【来源:成报-秘学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