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废墟的冷漠

「活在废墟里」,这是帕慕克(Orhan Pamuk)对伊斯坦堡的判断。到底这里曾经是两个帝国的首都,拜占庭与鄂图曼土耳其的中心,而它们都早已瓦解湮灭在时间的沙暴中了。

可是,难道维也纳不也是帝都吗?伦敦和北京呢?为甚么它们又不像废墟?帕慕克的解释初看起来并没有超出我们的猜想太多,那就是土耳其比较穷,没有钱去修葺那些「帕夏」(Pasha,土耳其帝国的高级官僚)的沿海别墅,甚至任由苏丹情人的坟墓倾圮。于是一个宰相的宅邸可以变成贫民聚居的杂院,学校球场旁的巨石是昔日碉堡的残余,这就是「活在废墟里」了。相比之下,巴黎和罗马的市民就像长住博物馆的游客与管理员。

但更重要的却是一种心态,因长久与历史遗迹共存而产生的漠然,既然帝国的残肢无处不在,又何待我们保存?又如何可能保存?

这还是种洞穿历史的冷漠,了解万岁的帝王终究是血肉之躯,高耸的呼礼塔终究有倒塌的一天,而人间所有的祝福也必将落空。

帕慕克在回忆录《伊斯坦堡》里想起他那见多识广,诞生于帝国末日的祖母。她每回见到帕慕克,都会对他说:「我的孙子奥罕来访。他很聪明,很乖巧。他在大学读建筑。我给了他十里拉。愿神赐福,有一天他会功成名就,让帕慕克的家族名声再度受到尊重,如同他祖父在世的时候。」

然后帕慕克写道:「念完之后,她透过眼镜盯看着我,白内障的眼睛看起来更令人生畏,然后冲我冷淡而嘲弄地一笑,使我怀疑她是否在嘲笑自己,还是因为如今她已明白生命的荒唐,而我也竭力做出相同的笑容。」

【来源:成报-秘学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