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垂钓

博斯普鲁斯海是伊斯坦堡的灵魂,由于这个城市是忧伤的,所以这片割开了城市的水域当然更是忧伤的。我想任何一个到过这座城市的人,都能轻易发现博斯普鲁斯海的深与暗。

你应如何测量它的深度呢?帕慕克介绍过一位伊斯坦堡作家科丘(Resat Ekren koçu),他深知并且着迷于这座城市的忧伤,乃至于为它撰写了一部由A开始以字母排序的《伊斯坦堡百科全书》(尽管从1944年开始写到1973年,完成了十一卷,但他只能写到字母G)。科丘曾自述他陷溺的经过:「在我游手好闲的童年时代,我就像系在鱼钧上的铅块,在我们博斯普鲁斯海滨贵族别墅对面码头的海水中出出入入,好似一条鳞鱼。」

我想起自己的城市,也有一片赋予它灵魂的水域。我工作的地方附近就是一个码头,码头边每天都有几个男女悠闲垂钓。天气好的时候,阳光和煦,海风轻爽,坐在这里钓鱼应该是舒服的。我曾问过:「这码头钓上来的鱼能吃吗?」

一个日子看来过得很清闲的中年人告诉我:「别看船多就以为这里有油污,钓上来的鱼可干净啦,回去煮汤煮粥一试便知,鲜美得很。」

就在这个码头,我曾等待他,因为我知道他偶而会站在这里观看日落。当然,我甚么也没等到。

朋友问我,如果我有机会再和他说话,我会说些甚么。如果再有机会?我宁愿自己是鱼钧上的铅块,沉入水底,钓回失落在深海的最初辰光。然而我的这座城市不是伊斯坦堡,它的灵魂里没有忧伤,在这广阔而几乎无垢的蔚蓝海水之中,我只能钓到自己的孤独。

【来源:成报-秘学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