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偶像

我不嫉妒甚么。在复杂多变,即起即灭的各种情绪之中,我唯一缺少,或者找不到其对应物的,就是嫉妒。不嫉妒是因为富足,很多人都会这么说。可是在我,却是因为贫乏,不曾拥有,不可拥有,因此也就没有嫉妒的基础与权利。

英国当代社会学家罗歇克(Chris Rojek)在《名人》(Celebrity)一书的开头写道:「虽然神性的质素常被归诸于名人身上,可是『名人』的现代意义实际上却来自众神的坠落,和民主政府及世俗社会的兴起」。既然宗教信仰不再是人人必备,贵族与皇家也都成了历史的装饰,那么还有谁来填补那空虚的祭坛与蒙尘的王座呢?恐怕就得是名人和明星了。

所以那些崇拜明星偶像的粉丝们,都是某种意义上的信徒。他们以钻研圣典的耐心细读偶像的材料与访谈,他们用储存圣地泉水的态度搜集偶像的肖像。

可是我听说有的粉丝会嫉妒。他们或许会因为偶像不幸地与一个错误的人在一起而扼腕慨叹,愤恨自己何以无力挽救其于水火;他们也可能因为偶像的生活美满,因而自惭形秽,觉得自己卑下得不配崇拜他。这,都是嫉妒的表现。

我不嫉妒是因为我对他的崇拜还不够彻底?抑或正好相反,是这些粉丝的崇拜心志还不够高尚呢?

听说他被挺拔的人物与宝石包围,听说他总是在思念一种缘分巧妙的遭遇。可是这又与我何干?前赴德尔菲求卜的忠实信徒会嫉妒阿波罗的艳遇吗?人为甚么会蠢到要嫉妒神呢?

然后我看见摩西下山,愤怒得掷碎了戒版,因为以色列人啊,借上主的大能离开埃及,此刻竟然在跪拜金牛。

【来源:成报-秘学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