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骄傲

有一段时间我迷上了前苏联小提琴家柯岗(Leonid Kegan),尽力收集他的全部录音,夜夜细听。同时,我思考自己本来可以是个甚么样的人。

很多乐评人认为柯岗的巴哈拉得不怎么样,但是我以为除了温暖如歌的葛罗米欧(Arthur Grumiaux)之外,就数柯岗最叫人难忘。例如第2号变奏曲(Partita)的「夏康」(Chaconne)舞曲,他的演奏是那么地苍劲,从第一粒音符开始就完全树立了自己的性格,其右手的力度始终浑厚有力但又平稳无瑕。他奏出了别人没有想过的巴哈,一个悲剧性的巴哈。

每次听柯岗的「夏康」,我都会问自己,如果我没有放弃,如果我好好地把琴学下去,会不会有一天我也做得到呢?

当然不能,我不愿意在这一点上自欺欺人。可是我们就是喜欢回首来时路,以为自己原该变成另一个人;不一定比现在好,也不一定比现在坏,但总之是个不一样的人。

我曾经为了一些自以为重要甚至伟大的诺言放弃了自己心爱的物事与技艺,然后沾沾自喜,享受虚荣带来的片刻快感(所以我不应该再说那都是些甚么诺言,又是些甚么物事,否则我只能重蹈覆辙),却还以为自己庄重诚实,殊不知罪恶之蛇早在暗处一角无声吐信。

那天我跟他说起琴的故事,当时我觉得自己十分慎重,只是坦白道出过去的事。然而却令他留下了印像。从头回想,我怎知道自己的心是纯净的呢?魔鬼总在名声显着的善人心中埋下诱惑的种子。

人不应该为自己拥有的东西骄傲,更不应该为自己未曾有过的东西狂妄,因为那是虚幻的。无论我是那种人,又可以变成甚么人,岂不皆是血肉之躯,地上的灰尘?

【来源:成报-秘学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