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落发(二)

他终于剪短了头发,我曾告诉他,喜欢他短发的模样,并不比长发差。可是当时他不能剪,「嘿!我会少掉很多机会」。莫非现下时机已过?还是他心意已决?

头发总被认为是心的延伸;一缕情人青丝,恰比红豆,常是相思寄意的信物。今天的和尚,昔日的修士,也要剃发明志,彷佛发在则俗情不却。

入冬以前,他恰巧换上短发的新装,大概是经历了一番抉择吧。二十年来,兜兜转转,我又回到了这道关口之前,也要面临自己的抉择,冥冥中总是摆不开它。

当年曾目睹三位学长晋铎的仪式,始终难忘。在主教座前,三人先是跪地,进而全身俯地,双臂张开,成一十字架的形状。我知道这是完全服从的意思;当然不是服从主教,而是服从世上那唯一拥有权柄者。这个仪式也是宣示自己彻底弃绝的过程。弃绝,我做得到吗?

少年时代看过一部圣方济传,电影拍得并不怎么样,但他的故事无论怎么处理都是震撼的。圣方济弃绝了,弃绝万贯家财,弃绝锦衣华服,弃绝任何世间功业的想望,弃绝叫人心迷魂醉的爱情;他在高贵的主教面前脱下身上最后一块布,而众人震惊,无言以对。这个人,因为这个人以赤裸将谦逊推到了极致。此后他一身粗麻,赤足漫步于乡野之间。「主啊,我不求被人原谅,但求原谅他人;我不求被人同情,但求同情他人;我不求被人理解,只求理解他人;我不求为人所爱,只求能爱所有的人」,他如是祈祷。后来,他竟能通兽语,知道鸟儿在他肩上的鸣叫。

礼成,三人起身,两旁上百位神父逐一趋前和他们拥抱,其中有的甚至忍不住热泪满面。「你刚做的,我也做过,如今我们是兄弟了。我们同是弃绝一切之人,随时等候呼召派遣到地上任何一个角落,永不回头」。

长亭外,古道边,我送别我的朋友。你走的是一条弃绝一切,永不回头的路。而我,还在路口犹豫,思索那一缕断发的意义。

【来源:成报-秘学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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