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廷滞

在那没有电话、电邮,更没有手机的年代里,我们写信,并且由此感受时空的辽阔。空间的距离,时间的不测,全都体现在一封信里了。

我曾经收过他的信,里面有这样一段话:「我知道你不会想起我,一点都不。但是我却没有停止过恨你,做梦的时候恨你,刚睁开眼的时候恨你,刷牙的时候恨你,穿衣出门的时候恨你;搭地铁的时候希望你就躺在路轨上,在我面前被铁轮压过……」。

我却想象,他其实已经不恨我了。就在他写完这封信之后,就在他寄信的一剎那,又或者在这封信飘洋过海来到我桌上的这段期间。连人都可以在一瞬间死亡,何况人的情绪?我怎知道在我读信的那一刻,他的情绪会变到哪个地步?所以当我看到「我恨你」这三个字的时候,我知道,它指的不是他「现在」恨我,而是一段昔日的纪录。而昔日,已经不在了。

故此所有的书信都是一种纪录,信的读者也都明白。邮递需时,我们读信的时候至少会在下意识里把这点考虑进去,让时间与时间之中的变化成为阅读的背景跟脉络。

读信是种猜谜。信上头的一切文字一切符号的意义全在时间和空间的距离里浮动起来,我们边看边想,从他写下这些东西的那一刻直到现在,中间发生了些甚么?这些文字表露的情感他还坚持吗?甚至我们会想,他还活着吗?

如果我回信,就算我如实记述了当下的想法和反应,我响应的还是他在昔日留下的东西。等他接到了信,他看见的也不是实时的答案,而是昔日的回声。就是如此,书信总是一种延滞与回顾,它永远赶不上我俩的「现在」,我们看到的现在其实都是过去。

【来源:成报-秘学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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