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追逐

曾经,所有沟通都是延滞的,都是过去的残响。交通愈不发达,技术愈不昌明,我们的沟通就离眼前愈远。因此一切情书都是不确定的,即使里头的山盟海誓被重申保证了千遍万遍,我们仍有理由怀疑这一刻的他已经变了,盟誓已然弃毁。

于是情书不但不能叫人心安,反而更惹人猜疑,我们害怕当下真相与信上所记的往昔相去甚远。难怪看前人的情书,它们的作者总是要不断起誓,再三保证自己的情意久恒,似乎不这么写就无法释除对方的疑虑。然而它一点用处也没有,因为再浓重再大量的文字也无法突破书信沟通的时空限制。有了时间这项因素,就没有一条誓言是完全可信的。我好怕,所以我要你再说一次,每次回信的时候我都要你再告诉我一次,你是想我的。知道努力是徒然,我们只好更努力。

情书往来变成了追逐,在信与不信之间来回,在承诺与怀疑之间摆荡;都是距离的缘故,这都是时间的隔阂。

我们写信读信的心态复杂,思想与神志俱在宽阔的空间中奔驰,在苍茫的时间中踌躇。这样的爱情是不透明的,是隐晦的,耗尽心力。我每一封回信都是下注,赌你还是信里头的那个你。假如不是了,我寄出的这封信就会变成落空的笑话,它只证明了我的痴妄可笑。所以我的每一封信都押下了自己的信任与尊严,我交出了自己,由他决定我的命运。而结果如何,我永远不知道。

在大家还写情书的年代,我们都是冒险家。我问你是否念我如昔,但我可以预知你的答案不可能是最终(或者最实时)的答案。我们是冒险家,因为当下没有满足,目的地永远还在前方。追逐,不可终止。

【来源:成报-秘学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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