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距离的消失

我有一个朋友,他不用手机,甚至不接电话。找他永远只能找到电话录音机,而他还有一个规矩,那就是回电总在一天之后。为什么?他的解释是「我和所有人的沟通至少得间隔一日的距离」。原来在实时通讯的年代,他想勉力守护时间的神圣,哪怕只是一天。

往日的爱情因为时间的间隔,总是充满了猜疑,充满了不确定的因素,也因此需要人付出更大的信心与耐心。你想要的答案不能立刻得到,所以你只好相信,否则就会陷入惶惑之中,难以自拔。

但是现在,我有任何疑问,直接拨一个电话甚至发个短信就行了。假如一个小时以内没有回音,我便坐立不安;假如是一天,我便能确定没有回答就是他的回答。

于是我们看不懂老电影,读不懂老情诗,我们不再懂得爱情了;因为时间不再长远古老,过去消失,存在的只是不同地点上的同时现在。

喜造生词的维瑞里奥在谈及生态危机的时候提醒读者,不能只是顾及大气层的污染,还要注意「速度层」的破坏。「速度层」,dromospheric,来自希腊文的dromos,速度和奔跑的意思。所谓「速度层」,指的是人类运输与沟通的方式,以及这些方式存在的场域。而速度层的破坏,维瑞里奥要说的就是「路径」的消亡。

前人要从某地移动到另一个地方,或发出一则信息,总要经过一段路径,在空间上呈现了两地的距离,在时间上表现了通达两地之间所需的度量。我族人类无论是认知世界、了解自我,还是建立关系,意识里都有这么一个外在世界的速度层,明白时空之庞大与限制。

然而实时通讯却取消了这个物理世界的限制,就像广告常说的,「这是一个没有距离」的世界。没有距离,就没有路径;没有路径,也就没有出发点和目的地。我和他,没有距离没有分别,所以他消失了,我也是。

【来源:成报-秘学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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