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特首选战各有谋算

陈方安生宣布不参选特首,公民党执委立时推荐梁家杰出战,扰攘一年多的泛民「估领袖」游戏总算尘埃落定了。

先说陈方安生的决定,许多人嘲讽她知难而退玩死泛民,推出的6人「核心小组」(竟然没有人留意到这是个多么古怪的中文)又嫌分量不足。其实经过半年多的「见步行步」、观察局势,她这个决定可以说是相当聪明的高招,把自己放进了一个不败的位置。

以陈方安生为官多年历练出来的沉稳风格,她是不会轻易下赌注也不会多花时间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的。当年她眼见特首大位无望,早早宣告退休,且乘势再为「香港良心」镀一层金,就是最好的例子。如今她当然明白在800人组成的选委会里要赢曾荫权简直是痴人说梦;更不妙的是,按照民调显示的数字,就算在小圈子以外的民意战场,她也落在下风。这么一趟必败无疑的游戏,又有什么好玩呢?

与其拿出真功夫去和稳胜的曾荫权硬拼,输掉的不只是特首宝座,还有自己过去几年累积下来的声望;倒不如保存实力,永远头戴光环,永远做个无冕拳王,永远让别人去猜「当时要是她出马,会是什么结果」。一出马来真的,她的实力和影响力就会现形;当然不比收藏起来,让人一直摸不清猜不透好。正如《孙子》所言:「形兵之极,至于无形。无形,则深间不能窥,智者不能谋。」

陈方安生再也没有当特首的机会了,但是藉成员背景接近却又不直接属于泛民的「核心小组」,她反而能够占据一个更超然的高点;将来一方面可以炮打特首办,另一方面从后鞭策民主派。尤其在民主派这一面,陈方安生更是取得了战略上的优势,因为过去数个月的传闻风声早把她捧成最佳人选,所以接下来无论任何人正式参选特首,都只会在市民心中沦为「次选」。

因此梁家杰现在面对的第一个问题还不是怎样取得100张提名票,而是如何扫掉头上这圈「次选」的阴影,摆脱「冷手执个热煎堆」的感觉,摆出一副舍我其谁的气势。

有人要出来和自己比试,而且还是注定要输的,对曾荫权来讲肯定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因为经过长时期的政制扭曲,港人对于民主政治的合理期望也被扭曲了。现在大家没有普选的权利,对于特首产生方法的要求已经低到只要有竞争就很不错了。似乎选民有多少不重要,候选人起码有两个就算长足进步(因此才会有人感叹第一届特首选举比较「民主」,那时还有4个候选人)。所以在这一场形同「做马球赛」的选战之后,曾荫权就可莫名其妙地挟着经过「选举洗礼」的威名顺利连任了。

对于选委会里那批特权精英而言,多一个人出来自然也是好事。因为要是没有多于一人以上的候选者,这个选委实在与橡皮图章无异。可是如果梁家杰拿够了100张提名票,这席得来不易的选委位子就真正有交易的价值了。虽然曾荫权最终还是会取胜,但在有对手的情况下,大胜绝对是有必要的,否则日后统治的权威如何树起?又怎能保证一时的手下败将梁家杰将来不会成为凡事顶撞而且撞得还很有力的眼中钉呢?既是如此,他难免就得开出许多或者实在或者空头的支票,好满足各方选委的无度需索。选委会这种小圈子早就被人诟病为制度性腐败的温,惟其只有在这样的局面下,它的「宝贵功能」才能顺利发挥。

关于北京的态度,按其传统思维理解,总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风险愈低愈好,更何况泛民主派推出来的是新「逢政府必反」的公民党要员。可是我们也不能忽视在中央政府的心目中,「风险」二字还有多种诠释。例如曾荫权本身,说不定就是个风险。「中央并不全盘信任煲呔」的传闻不断,恐非空穴来风。理由之一是他到底不像董建华,曾经领受国家的大恩(有没有把柄在北京手上,我们就不知道了)。理由之二是在政改方案一役里,某些传统爱国人士担心曾荫权在民主化的路上走得太远,怕他将来成了港版「李登辉」。这时候,选委会的作用就很巧妙了;一则利用其中权力交易的特质,透过多条管道不同派别的力量像木偶身上的绳索般牵制曾荫权;二则可以压低投给曾荫权的选票数目,使他不至于气焰高张,志得意满。因此放梁家杰进场,表面上是陪跑增加了民主气氛(只是「气氛」而已),实质上则制衡曾荫权使他认清真正的效忠对象,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发生的事。

至于曾荫权有没有足够的权威去强政励治,在风险计算的角度看来,说不定反倒是次要的问题了。

【来源:明报-阵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