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如何驯服一个疯狂的国家(朝核危机·二之一)

北韩核试,全球震惊,联合国安理会更是在无一票反对的情况下通过谴责议案。可是北韩驻联合国大使的响应却是「大家应该恭贺我们的科学家和研究人员,而不是忙着搞那些没有意义的决议」。这样的反应真是荒谬得可笑,也更加重了大家原有的印象:北韩真是一个流氓国家,金正日果然是个疯子。然而,北韩政府真有我们所想的那么疯狂,行事决策毫无章法吗?

虽然缺乏足够数据证明,但一般相信北韩是全世界最贫困的国家,数以百万计的人民要捱饿过日子。即使如此,它的政府还要发展核武和维持庞大的军力,看来真是够疯癫。可是回想中国自己在60年代大饥荒刚刚结束,百废待举的时候,不也是「宁要核子不要裤子」,积极试验原子弹吗?有中国的经历做参考,我们当能理解对一个内外交困的政府而言,核子武器是振奋弱者民情,长威风壮志气的尊严工具。

自从广岛和长崎原爆之后,核子武器一直就是种象征的和心理上的武器,因为没有人会真正使用它,几乎连想都不敢想。为冷战时代核武恐怖 平衡奠下理论基础的谢林(Thomas C. Schelling,2005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曾在《广岛的遗产》 (The Legacy of Hiroshima)一文析述这个禁忌的生成过程。他指出美军在韩战陷入危境,和法军在奠边府遇困的时候,都分别有人很认真地建议使用核武,可是这些建议都不被采纳。到了肯尼迪总统的时代,核武的「非常规武器」地位就更是不可动摇了。东西两大阵营制造出足以灭地球数十次的核武,全是为了保存第二次打击对手的威吓力,也没想过要真正应用在战场上。即使是红军在阿富汗陷进了泥沼,西方的分析家和媒体也没有提过苏联使用核武的可能,因为大家都相信对方明白核武是种只能拥有不得投放的绝对禁忌。

因此谢林提出了一个「怪论」:当年美苏双方在欧洲部署了大量的常规兵力,又各自投入巨资扩充军备的举动,其实也是种「限武」行为。发展常规武装,正是为了表明限制非常规核武的决心。万一有天真的要打仗,我们大家也不能用原子弹,所以最好弄些精良的飞机和战车出来。

在冷战的时代,或者某些地区性的敌对情形下(例如印度和巴基斯坦),核武的作用就是要发挥这种威胁的力量,然后在国家对国家的基础上冷静考虑彼此可能采取的行动,通常就会达至一个恐怖但是平衡的稳定状态。冷战之所以没有变成热战,就是因为大家都有默契,知道核武是个不可开启的潘多拉盒子,甚至连使用它去炸开运河深挖地道都不行,怕门坎一过,就再也没有限制了。更重要的是大家都愿意相信对手是正常的理性的,和己方一样,不会随便牺牲自己国民的利益与福祉。

北韩的可怕在于很多人都不相信它是正常的,不觉得它会遵守国际上的游戏规则,当然包括关于核武的这套规则。围绕着核武的禁忌与默契,是过去60年来「正常国家」互动的结果;而北韩却是一个长期孤立的化外之民,其不可理喻之处尤胜于伊朗,它的政府怎么可能和我们一样理性?天晓得它随时会干些什么事出来?由于它的反复,由于它的不合常理,国际社会对它也就束手无策了,因为我们都不知道到底它要的是什么?

北韩到底要什么?这是最根本的问题,却很奇怪地也是最少人去谈的问题。大家更关心如何可以使它让步,如何回到「六方会谈」(至少中国还是这么想);是应该彻底中断它的外汇来源?完全经济制裁?逼迫中国断绝一切对朝援助?还是全部做齐再加上军事恐吓?我们不去探讨北韩一路以来的真正意图,却把它当成一个完全无法沟通,不能按常理认知的疯子,又会不会引出更严重的后果呢?

假设北韩是个打不了交道的疯狂国家,为求自保,日本可能会加速「国家正常化」的步伐,不只把自卫队升格为军队,甚至发展核子武器(其外相麻生太郎早就公开表明有这种可能)。然后就会引起骨牌效应,南韩乃至于台湾都纷纷仿效,新一轮的武备竞赛乃告展开。另一条路就是加强施压的力道,用更广泛的制裁和封锁去拖垮金正日政权。但这又会不会逼得北韩当局狗急跳墙呢?就算它不动武,光是把核武技术售卖给更加深不可测的恐怖组织就够大家受了。

可见基于北韩不是一个正常国家的假设,无论采取哪一种行动去响应当前的局面,都是有风险而且不可欲的。这时候与其要求中国停止「保护」北韩,或者盲目地反应;都不如回到最基本的课题,把北韩当成一个有理性的国家,找出它连串行动的逻辑,找出它的真正目的。

【来源:明报-笔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