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是谁破坏了核平衡?(朝核危机·二之二)

国际制裁才刚要展开,已有消息传出北韩即将第二次核试。表面看来这就是所谓的「悍然」态度,无视于世界各国的不满和压力。然而这个消息又相当符合北韩在核问题上采取的一贯逻辑:你愈要孤立我,我就愈要走自己的路;你愈是制裁我,我的反应就要更激烈。然而,这个逻辑最终指向的目标是什么呢?

在众多的评论和研究之中,澳洲「鹦鹉螺研究所」(Nautilus Institute)执行总监海耶斯(Peter Hayes)博士的分析特别值得注意,因为长期关注东亚安全状的他尝试去问一条往往为其他人忽略的根本问题,那就是北韩发展核武的真正理由是什么。

海耶斯博士认为北韩意图在取得地区核强权的位置之后,可以迫使美国用一个更温和更尊重的态度对待它,甚至把它当成一个远距的「战略伙伴」。这个说法看起来十分惊人,然而若放在一个更宽广的时空背景之下,又会发现它不无道理。

首先,北韩一直视美国为头号心腹大患,自韩战以来即积极整装军备,以防祸起38度线,同时又在教育和文宣攻势之中全力向国民灌输美国是个魔鬼的形象。几十年下来,南韩无论在人口、经济和综合国力的表现上都要比北韩好得太多,金正日政权实在不能不恐惧有给压垮的可能。与此同时,曾经助战美军并且维持长期盟友关系的中国,不只在过去30年里和美国维持了相对之下还算友好的关系,且更进一步承认南韩与之建交。北韩绝对有理由认定自己的生存环境愈来愈不友善。

再看中国和北韩的「盟邦」关系,其实也不是那么稳固。中国志愿军虽在朝鲜战场上死伤无数,但北韩在国民教育里对此却绝口不提。许多中国制造的火车车厢和重型器械运到北韩之后,立刻就被刮去原产地字样,好让国民以为这是他们自家产品。所以如此,是因为「事大主义」向来就是现代朝鲜民族主义建立过程中最抗拒最敌视的他者。殖民时期对日本输诚固然是「事大主义」,老要听前保护国中国的话又何尝不是「事大主义」呢?当美国驻联合国大使博尔顿在安理会上不点名地指中国是北韩保护国时,中国驻联合国大使王光亚回以「我不知道美国指的是谁,但是干坏事的国家是没有人会保护的」。如果这番对话真的像外界所言,激怒了北韩的自尊心,我们完全不用讶异。中国和北韩之间模糊而紧张的边境划界问题就更不消提了。所以,就算北韩的导弹不像有些人所说的是对准中国,它要脱离中国「保护」以求自立「主体」的决心是不可质疑的。

发展核武一来可以在地区上与中俄分庭抗礼,另一方面则能平衡与美国之间的军事差距,金正日何乐而不为?

回顾过去几年的事态发展,克林顿任职美国总统时期,北韩与美国的关系最是温和,不只接受了当时美国国务卿奥尔布赖特的采访,还有延续对话的前景。就算是后来布殊上台,北韩也从未放弃过要和美国举行直接的双边会谈。海耶斯博士认为我们应当认真看待北韩想和美国对谈的态度,而不是先入为主地怀疑和否定。理由是北韩希望自己的安全得到保证,这个保证当然最好是来自于它的首敌美国。有了这个保证,它就可以拉开和中国的距离,不再需要后者的保护,同时确立自己在地区上的位置了。可以说这是套「远交近攻」的战略。

然而北韩迫使美国坐在谈判桌上的方法却是制造核武,它认为这不只是可以拉近双方武力差距的重要工具,更是面对中俄两大近邻的出路。

从这样的思路来看,我们就能发现布殊政府的外交政策是多么失败了。已有不少论者指出,美国峻拒与北韩举行双边对话,而代之以六方会谈的框架,是今日局势的原因之一。美国驻南韩前大使James Loney就表示:「没有任何接触,我们丧失了所有可控制和引导结果的方法。这场核试指明了我们已经完全不在状态。」

更甚的是,布殊自6年前上台以来,就不断把北韩逼向墙角,和北韩的一意孤行形成了恶性循环。他先是阻止南韩继续它的「阳光政策」,进而在2002年把北韩公开列入他所谓的「邪恶轴心」,使得北韩终止了在1994年和美国签订的暂止核活动框架。此外,除了遭到美国一连串的经济打击之外,金正日当然也看到了伊拉克的教训,它显示出美国确实会发动先发制人的侵略攻击,更显示了没有「大杀伤力武器」在手就有可能大祸临头。所以北韩毅然决然地走上核俱乐部的道路,并不是铤而走险,而是自保。

朝核危机再次让大家看到,一个拥有核武的超级大国如果不克制自己,反而主动发动战争,是件多么危险的事。少数几个国家独占核子武器,却不准其他国家仿效,本来已是很不公平的事。所以才会有禁止核武扩散公约,希望在约束非核武国家的同时,也促使拥核国家逐步面向最终无核化的理想目标。可是美国不只仍在研发新的小型核子打击武力,还在2002年底发表的《美国打击大规模毁灭性武器国家战略》中公然撕毁几十年来的核武共识,宣布核子武器不只是「核吓阻政策」(Nuclear deterrent policy)的工具,还将是先发制人的战略武器。世界走到今天这个局面,又岂只是北韩的责任呢?

【来源:明报-笔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