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米娜的食谱

集中营寄来的食谱

在饮食杂志写了一年多的专栏,于是有人就以为我是「食家」了,要我品评厨房新出品的好坏。其实我哪有资格当食家呢?做食家的基本要求是自己能下厨,而且精于此道;而我,最擅长的不外乎煮熟冷冻的水饺,或者等而下之,煮一碗公仔面。

但是我很喜欢收集食谱,阅读食谱,然后在脑子里想象各种作料的组合,经过火之魔法后产生的种种微妙变化。我的厨艺,乃是一种想象的煮食,有时甚至大言不惭地变成口头上的煮食,专门用在和朋友炫耀的场合。

在我读过的食谱之中,最适合口头煮食也最动人的一本,叫做《米娜的食谱》(Mina’s Cookbook)。

上个世纪的六十年代,住在纽约的安妮.史坦(Anny Stern)收到了一份包裹,是她母亲米娜寄给她的。怪的是,米娜早于1944年就饿死在纳粹集中营里了,这个包裹是怎么寄来的呢?

更奇妙的是,打开一看,包裹竟然有一本米娜手写的食谱。安妮的母亲为甚么要编写这样一本食谱?她在甚么时候写的?又是如何寄出的呢?为甚么会经过四分之一个世纪才来到女儿的手中?

让我们回到四十年代,拘留米娜的那个集中营特雷津(Terezin)。这个位处捷克的集中营,其实是纳粹德国精心设计的一台演出,里面监禁了中欧犹太人中最优秀的诗人、将领、音乐家、艺术家、企业家和学者,纳粹给他们有限度的自由,准许他们创作、制作小型歌剧、教小孩绘画写生,甚至举办专题学术讲座,为的是要哄骗全世界,让大家以为法西斯对犹太人其实没有传说的那么坏。

可是到了战争末期,希特勒失去了耐性,要灭绝一切犹太人的「最终解决」已经方案出炉。特雷津就成了前赴奥斯维辛毒气刑场的中转站了,里面的生活条件也因此变得和其他集中营没有两样。

总共有十四万四千人被送到特雷津,其中三万三千人死在那里,八万八千人被转运至奥斯维辛,只有一万九千人活了下来。安妮的妈妈米娜并不在这幸存者的名单上。至于那些备受长者呵护,在营里面仍然学习文学、艺术与犹太经典的小孩,他们的结局就更悲惨了。一万五千个儿童里只剩下一百人。

今天,我们在布拉格的大屠杀纪念馆里还能看到这些小孩子留下来的画,他们画了小鸟、青草和太阳,都是他们以后再也看不到的东西。可是那些画就像全世界所有的童画一样,稚拙可爱,色彩缤纷。没有了带彩的粉笔,他们就用炭笔。尽管画面已成黑白,但是你会感到,作画的人依然相信明天。

从大人的素描与生者的见证看来,我们知道在最后的日子里,囚犯每天获得的可能就是一碗用豆粉冲开的汤;很多老教授和法官丢弃了尊严,向别人乞讨多余的食物;尚有余力的青年则开始剥刮树皮……。米娜就是在这样的情况底下,荒谬地写起她的食谱,预备留给她不可能再有机会重逢的女儿。

因食物而伟大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最后阶段,原来用作欺骗世人的捷克特雷津(Terezin)集中营已经失去意义,纳粹再也没甚么好掩饰了。营里的物质日渐短缺,就算不是送去毒气室,里头的犹太人迟早也会饿死。

于是特雷津的妇女们开始回忆她们吃过煮过的东西,她们想起中欧犹太人过节吃的煮鲤鱼,想起人人都爱而且自己也会动手酿制的啤酒。那些食物的味道是如此地美好,围绕着它们的记忆是如此愉快。她们眼前是酷寒的冬天,杯子里是稀薄如水的豆汤;但她们还是笑着谈起匈牙利牛肉炖汤的香浓,彷佛当下面对的尽皆幻像。

很多年之后,一个幸运的幸存者见证:「我们把这些闲谈称作『口头上的煮食』。每个人都是这么做。而且人们会很沮丧,如果他们认为你的做法和材料不对的话」。所以他们不只是讨论,更是争论,气氛可以变得非常热烈。同一道菜,奥地利人、匈牙利人和波希米亚人都各有不同的传统演绎;更不用说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祖传秘方了。这批即将告别人世的难民就是这么为了想象的大餐辩论。

中欧人有个习惯,就是编撰自己的食谱。不只记下吃过见过的好菜,而且也把自己擅长的菜式写下来,好传给子女后代。这是家庭记忆最具体的承传,照片以外的精神纪录。特雷津的难民也不例外,他们开始写自己的食谱。由于缺乏纸张,他们在印有「永远忠于元首希特勒」的单张上解释蘑菇汤的作法,在工作时间表的空白处记下一种香肠应该要有甚么材料。

这些食谱满是中欧饮食传统那种粗的乡村风味,包括各式各样驰名的汤食,熏肉、香肠、野菇和酵母饼;当然也少不了维也纳式炸猪扒,与或甜或咸的欧陆饺子(dumpling)。只不过集中营生活的困苦痕迹也清晰留在上面了,比如说果仁甜饼本来是应该有鸡蛋在里头的,而许多要用牛油的东西也都换成了马芝莲。其中甚至还有用薯仔做的生日蛋糕和杂草拌成的沙律!

米娜死在特雷津前排除万难地把她编写的食谱转交给一个德国朋友,请他送去远在巴勒斯坦的女儿手上。可是没有地址,他根本不知从何寄起。战后那二十多年,这位忠诚的朋友一直保留着这份食谱,也一直没有忘记亡友的心愿。或许是天意,经过几重的转折,他终于发现米娜的女儿安妮.史坦原来早就搬到了纽约。这一本二十多年前送出集中营的礼物总算找到它的主人。

打开包裹,安妮首先看到的是一张照片,是母亲抱着自己儿子彼德的照片,上面还写了一行字:「每一个晚上我都亲吻你的相片,彼德,请别忘了我。」彼德早已成家立业,然而母亲她人现在在哪里呢?相片底下,就是这份纸片发黄、人手装钉的食谱了。安妮一页一页翻着,泣不成声……。

耶稣教导门徒,人不只靠食物而活,还要依靠上主的言语。特雷津的难民则在没有食物的时候,借着谈论食物活下去。一个家庭最美好的记忆无不围绕着饭桌,新成员的诞生,女儿的出嫁与过年时的团聚。一个民族的生命也都保留在他们代代相传的食物里面,在他们选择的材料,也在他们烹调的过程。因此特雷津难民不只是在回忆食物以止饥渴,而且是在捍卫他们的家庭、他们的族人、他们的文化以及曾经拥有过的正常生活。

纳粹可以摧毁米娜的身体,但是毁不了她对女儿与孙子的爱,和这份埋藏在食物里的尊严。

【来源:饮食男女-味觉现象】